【帶住哲學入劇場】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從《雙城記》說到《血色雙城記》

《雙城記》的故事背景設定在18世紀法國大革命時，講述巴黎及倫敦這兩座城市的權貴及平民之間發生的事。描述了貴族階級的腐敗、糜爛及墮落，同時他們對中下層人民亦有很多壓迫及擠壓。從《雙城記》中，我們可以閱讀到當時的革命浪潮，見證到一個時代的覆滅及新時代的誕生。其實我每次拍這些片都十分兩難，每次分析時都不得不引用劇中發生的事情，簡單而言，我一定會有某程度的劇透。我知道劇透很大鑊，「劇透死全家」，不過這次不要緊，《雙城記》這種名著，如果這樣也怪我劇透，會不會問題不在於我？而在於你？

劇透時間開始：《雙城記》主要採用雙線敘事，一條故事線說文歷醫生一家人在英國的生活；另一條線是說以狄法芝夫婦為首的聖安東尼區革命運動。到法國大革命爆發時，查爾士丹尼回到法國開始，兩條故事線在此時匯合。但千萬不要以為這本書很沉悶，或者只集中說法國大革命的歷史，你不需要了解過法國大革命的歷史才閱讀這本書，《雙城記》是藉故事人物側面描寫整個革命，反而一個是認識法國大革命的很好的入門。而且狄更斯在寫這個故事時，使用了很多相當了得的手法，故事運用很多懸念及伏筆，在整個閱讀過程中，你未必可以一下子釐清整個故事脈絡，每一個人物的出場及故事都充滿神秘感，好像在閱讀推理小說，慢慢告訴你發生了甚麼事。例如為甚麼文歷醫生要入獄呢？為甚麼狄法芝夫婦要復仇呢？或者有一些你以為狄更斯只是隨意寫下的細節，最後你會發現，哇！原來對推動劇情發展如此重要，佢所寫的一字一句都在後面的故事作鋪墊，所有的懸念及伏筆都會慢慢解開，使人有恍然大悟的感覺。

《雙城記》塑造角色非常鮮明，我會說故事的中心人物文歷先生，是狄更斯塑造的一個理想形象。他醫術精湛、善良、正直，可惜因蒙受冤屈而要坐牢。文歷醫生的女兒奴詩文歷溫柔善良；卡頓有才華，但又不甘於世俗，可說是有藝術家脾氣，同時又十分深情；查爾士丹尼可說是貴族後裔，但他厭惡貴族階級，甚至隱姓埋名離開屬於自己的地方，與家族劃清界線，本性善良。當然還有狄法芝夫婦是勞動階級角色，飽受冤屈下慢慢又走向極端，濫用正義。雖然他們是虛構人物，但在大時代、真實發生過的革命之下，讀者容易心生共情。除了狄更斯的文筆及人物塑造使《雙城記》成為經典的原因，亦可從「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這句名言中看見：

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
這是有智慧的時代，這是愚蠢的時代
這是相信的時代，這是懷疑的時代
這是光明的季節，這是黑暗的季節
這是希望的春天，這是絕望的冬天
我們甚麼都有，我們甚麼都沒有
我們正走向天堂之路，我們正走向地獄之門

《雙城記》出版於1859年，當中很多文字經常被引用去講述現今社會，甚至講述我們身處的香港，呈現他對人性的了解，社會敏銳的觸覺。歷史總會重演，即使是《雙城記》所刻劃的法國大革命，或者世界每一座城市發生的革命，或多或少都有類似的影子。世界可能進步了，但人心不變，人心總是相同，善者善，惡者惡。

編劇何樂為就以狄更斯的《雙城記》作為藍本，在《雙城記》中抽出數條故事線創作新劇《血色雙城記》作為舞台劇演出。《血色雙城記》的主要故事線圍繞著查爾士丹尼、文歷醫生、文歷醫生的女兒奴詩文歷、契尼卡頓及狄法芝夫婦數個角色，講述他們的愛恨情仇。《血色雙城記》抽出《雙城記》中數條故事線，可能會有人問這會否失去原著的色彩？會否使故事變得過分簡單？我會說，絕對不會。頭先提及過原著其中一個引人入勝之處就是他埋藏了很多懸念及伏筆，《血色雙城記》也能保留這種神秘感，每一幕的推移都有助你慢慢了解整個故事。如果你看過原著，相信你絕對可以在這齣舞台劇中找到原著的影子。例如你可以從圍巾中看到甚麼圖案？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樣，絕對可以享受一個全新的故事，但又不失原著的趣味。而且抽出幾條主要故事，使故事人物與人物之間的感情刻劃更加清晰。例如故事中人物的對話及動作在舞台上呈現出來，就能更加容易捕捉整個故事發展，以及故事人物的感受。

《血色雙城記》其實相當發人深省，運用大量對比使劇作非常立體。首先是愛與恨的對比貫穿整個劇作，成為劇本的核心。愛同恨究竟如何影響一個人，驅使大家做不同事情？我們應該為愛去到幾盡？應該為仇恨去到幾盡呢？在極大的恨之下，我們又應該復仇嗎？此處引伸出另一個對比：復仇及寬恕。我們甚麼時候應該寬恕，甚麼時候應該堅持報仇？雖然我們沒有經歷過法國大革命這場重大歷史事件，但在我們的生活、社會及時代之中，同樣充斥大量愛與恨，以充滿著很多原諒或不原諒的抉擇。18世紀的歐洲社會動盪不安，平民百姓宛如螻蟻，權貴輕輕一捽便能殺死平民，其實十分可恨。《血色雙城記》中的狄法芝夫婦的兒子，就是被權貴的輕率害死，權貴毋需要負起任何責任，亦沒有任何愧疚，只有狄法芝夫婦為兒子的死亡感到痛心(舞台劇改編情節)。復仇心切，要是你們身邊重要的人被權貴殘害，可能也會激發出強烈的仇恨，仇恨繼而驅使你去復仇，要求權貴血債血償，會不會復仇只是我們生理衝動？有文化及道德力量的我們應該要好好控制這股衝動，不要讓復仇控制我們；相反，我們又應否無條件地寬恕所有人呢？無條件的寬恕及原諒是否永遠正確？雖然寬恕有價值，但是永遠無條件的寬恕又是否對自己的不尊重？如果有人深深傷害了你所愛的人，但你又無條件地寬恕加害者的話，其實是否代表你不夠愛他？反之亦然，我們又是否應該堅持永遠不原諒呢？在甚麼條件底下，我們才應該選擇原諒？不原諒又應該怎樣做？應該只是內心不原諒，還是應該採取行動報仇？如此一來便衍生另一個問題，復仇的意義是甚麼？當傷害已經造成，我們就算傷害他也不能扭轉現狀，這樣復仇又有甚麼意義？

最後，即使我們認為應該要復仇，我們也要問，何謂復仇成功？如果我們是狄法芝夫婦﹐我們應該怎樣做？殺了那個權貴？那麼權貴的親人怎麼辦？我們應該怎樣對待他們？我們要在哪裡停止？仇恨是無止境的，復仇也是無止境的，可能往後一生我們就要抱着憎恨及憤怒，但當我飽受冤屈，難道就要選擇原諒及釋懷？雖然我們未必經歷過要置人於死地的仇恨，但我相信原諒及釋懷絕對是一件難事，究竟被仇恨籠罩的我們又應該如何自處？相信看過《血色雙城記》後，你可以得到一番感悟。

除了恨，在《血色雙城記》中我也能感受到愛。《血色雙城記》中，契尼卡頓愛著奴詩文歷，生性頹廢的卡頓，因為對奴詩文歷的愛而重拾對生命的希望，契尼卡頓對奴詩文歷說愛她其實很簡單，只是說出口，但要證明愛，就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怎樣的行動才能證明一份愛的份量？如果你愛的人並不愛你，你會因為愛她而成就她與另一個人呢？這裡引伸到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究竟愛是否需要佔有？還是只想為她好，成就她想做到的事？他選擇成全奴詩文歷與查爾士丹尼的愛，即使他愛她、想擁有她，卡頓也不會選擇破壞他們的關係，甚至願意犧牲自己成全他們。《血色雙城記》除了會使你對恨有一番感悟外，相信也可令你感受到愛的重量。

除了愛與恨的反思，《血色雙城記》也讓我們反思群體與個人的劃分。我們很常因為一個人所屬的群體去判斷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可能是性別、種族或者階級上，我們很輕易妄下定論。《血色雙城記》中狄法芝夫婦對權貴充滿仇恨，他們想報仇、想權貴死亡、想所有權貴都死亡，但是否所有權貴都壞事做盡、需要千刀萬剮呢？放諸現實社會去看，也不一定。一個人所屬的群體未必告訴你他是一個怎樣的人，除了群體可不可以代表一個人，一個人又可不可以代表一整個群體呢？可能有一個權貴十分正氣，不屑其他權貴的所作所為。但那個人所做的事，又能否證明所有權貴都是如此？所以權貴不等同壞人？將問題簡化，就是你看到的事物就等於全貌嗎？我相信這不單止是18世紀的人需要思考的問題，現今社會，我們可能更加需要思考這個問題。

去到最後，這個劇是要帶出我們對整個社會的思考。革命將至的希望，及革命之後的絕望形成強烈的對比。有人說《雙城記》是最狂熱的反狂熱小說，因為他描述的這個狂熱社會，正處於舊秩序瓦解，新秩序尚未建立之際，社會上只有狂熱、狂熱及狂熱，毫無秩序。這樣就算出發是好，可能會為整個社會造成很大的傷害，狄更斯的筆觸顯示出他雖然同情勞動人民，但同時間又展現出對社會前景感到憂懼的社會知識份子視覺。如果我們身處這個社會，又應該如何自處？如果社會永遠不變就不會有進步，有時甚至需要有些激烈的改變，要是沒有激烈改變，根本無法徹底解決問題，但同時間我們又該如何將自己對社會改革的熱情安放才能一方面做到想做的變革，另一方面又不會引來法國大革命時的問題？這個問題不僅僅是18世紀歐洲人需要思考，今時今日不論身處哪裡，我相信也是一個重要課題。還有一對相關概念就是犧牲及救贖，每一個人一生中總有一些我們難以面對的事情，可能是我們做過的錯事，可能是我們身分所帶來的負擔。不過無論如何，我們都可以思考怎樣可以得到救贖？我們怎樣才能克服一些我們無法面對的事情，重新掌握自己的人生？故事中的契尼卡頓及查爾士丹尼都面對相同困難，查爾士丹尼是貴族之後，雖然他無法選擇，但這就是他的人生。他不滿貴族的階級、不滿貴族階級的所作所為及腐敗，但同時間他不能否認自己就是貴族，他能夠成為今天的他，也得益於其貴族的家庭背景，契尼卡頓的人生充滿著種種問題，不喜歡自己很多東西：他不喜歡自己的職業、不喜歡自己酗酒。故事最後，他說沒有任何人會為自己的人生而落淚，誰會為我流淚？今天之前，全世界一個也沒有。不過現在有人會為我落淚，我一文不值的人生終於變得有意義，使一切美好得多⋯⋯一切一切，能夠這樣離開最好不過。

又有劇透了-
查爾士丹尼:我現在做的遠比我做的一切都要美好
It is a far, far better thing that I do, than I have ever done.
我將得到的休息，也遠比我所知道的一切好
it is a far, far better rest that I go to than I have ever known

鹽叔:所以不論是查爾士丹尼還是契尼卡頓都需要救贖，但他們又可以做甚麼救贖自己的人生？劇中他們各自作出自己的選擇，一些其實他們不一定要做的選擇，同時他們亦付出了很沉重的代價，我們又有甚麼需要救贖？我們有甚麼需要去做，以得到救贖？希望看完《血色雙城記》的你可以對這些問題有自己的理解及感悟

蕭生（百萬富翁節目片段）：不應該問這個問題，應該問第一句是甚麼，最後一句是甚麼：
第一句"This is the best of times, this is the worst of times."
最後一句" This is a far, far better place that I go than I have ever gone."
鹽叔:蕭生你好像讀錯了，是「far, far better rest」，不是「far, far better place」，以及是「known」而非「gone」

Sor
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It was the age of wisdom, it was the age of foolishness
It was the epoch of belief, it was the epoch of incredulity
It was the season of Light, it was the season of Darkness
It was the spring of hope, it was the winter of despair
We had everything before us, we had nothing before us
We were all going direct to Heaven, we were all going direct the other way.
（鹽叔不滿意）黎多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