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尚未終結，「巴爾幹化」已成未來經濟最大地雷？

再進一步解釋這個說法之前，要先為大家解釋什麼叫「巴爾幹化」。這個名詞源自於外界對歐洲東南部巴爾幹半島的觀察，當地位於歐亞非三大洲的交匯處，四周有黑海、土耳其海峽，地中海與蘇伊士運河等重要海線航道，使得當地長期被視為控制地中海的門戶與通往印度的航路。這塊得天獨厚的地區，卻常年處於矛盾與衝突之中。早在鄂圖曼土耳其統治時期，當地一個民族就為了反抗統治者而頻頻動亂。到20世紀初期，帝國主義列強把觸角伸入巴爾幹地區，進一步導致當地的衝突升級，再加上這裡存在不同的宗教信仰，有東正教，天主教也有伊斯蘭教，大小戰爭頻頻發生。像在1912年，保加利亞、塞爾維亞，希臘與蒙特內哥羅組成巴爾幹同盟，與俄國，英國和法國站在同一陣線，對土耳其宣戰，「第一次巴爾幹戰爭」登場。而巴爾幹同盟雖然贏得最終勝利，不料卻由於列強在背後挑撥，這個同盟因為分配戰果起內鬨，結果保加利亞對其他原本的同盟國開戰，史稱「第二次巴爾幹戰爭」。這場戰爭的輸家是保加利亞，為了報仇，他們選擇投靠德意志帝國與奧匈帝國，而塞爾維亞等其他國家則向法國與俄國陣營靠攏。隨著兩大集團競爭逐漸白熱化，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此後這個命運多舛的地區被列強瓜分肢解，但當地卻仍未盼來和平。這戰後，美蘇兩大集團展開長期冷戰，巴爾幹地區的衝突仍然難平息。

直到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後，我們都還能看到巴爾幹半島國家因為親美與親俄立場不同伴隨著緊張局勢。由於巴爾幹地區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保持動盪不安的局勢，不僅被世人稱為歐洲火藥桶 (Powder Keg of Europe)，還衍生出「巴爾幹化」(Balkanization) 一詞。這個詞的定義是「一個較大的國家或地區分裂成較小國家或地區的過程，同時這些國家與地區關係持續緊張或甚至處於敵對狀態」。而巴爾幹化不只用於地緣政治學，後續還被應用到各種不同領域，像是在互聯網生態中，也有「網路巴爾幹化」的說法。美國麻省理工的專家認為，在演算法等技術原因之下，龐大的網路世界中，個別用戶逐漸組成無數個小團體，這些小團體彼此之間很難溝通，但各自內部的凝聚力卻很強，用大家熟悉的說法就是「同溫層」。

「巴爾幹化」這個詞彙不只從地緣政治擴及到網絡生態，還進一步被用來描述2022年以後的全球經濟走向，像是有「末日博士」之稱的紐約大學經濟學教授魯賓尼 (Nouriel Roubini)，他列出來的2022年給大全球問題中就有經濟巴爾幹化，而這個現象與過往全球化中各經濟體的相互依賴有關。有研究指出，理想狀態下的全球化是一個不同經濟體之間相互依賴的世界，但實際上這樣的依賴關係卻往往發展的很不對等，其中，拉丁美洲便是一個經典的例子。這片土地盛產石油，鐵礦與糧食等重要資源，卻長年受困於貧困與暴力等社會問題，經濟表現也受到拖累。拉美困境背後的原因可以追溯到19世紀末，當時中美洲各國推動現代化政策，引來美國聯合水果公司 (United Fruit Company) 等外企的興趣，這些外企帶著大把鈔票進駐中美洲，大量種植香蕉與咖啡之類的經濟作物，結果卻因為作物種類分配不均，當地人民反而要花大錢購買進口玉米或小麥為食。也就是說，明明本地的農業種植條件足以滿足內需，但土地與人物力創造的利潤，卻都被外資以更有價值的作物賺走，而國民卻只能花著大錢買進口糧食來吃。此後的一段時間，中美洲左派勢力崛起，美國便以維護區域安全為由，干預拉美各國內政，最終激發大規模內戰。直到現在，許多拉丁美洲國家依舊難以從貧困於社會動盪中翻身。從拉美的例子中，我們可以看出，在不對稱的依賴關係中，強勢的一方可以藉由依賴關係獲取戰略利益，而弱勢方不僅容易被當韭菜割，更可能成為強國博弈中的旗子。

隨著科技產業興起，這種不對稱關係演變出不同的面貌。綜觀全球主要科技公司，如蘋果，亞馬遜和小米等大企業，他們的責任早已從幫股東賺錢，擴展到成為背後母國的戰略資產。受此影響，世界幾個主要經濟體為了避免過度對外依賴，也紛紛祭出貿易與出口管制，而這個現象不只侷限於美中，就連強調自由開放的歐盟也早早提出外商直接投資審查框架等管制措施，而上述現象正是「經濟巴爾幹化」論點崛起的證據。根據日本多摩大學知名學者高魯薩曼 (Brad Glosserman) 在2022年提出的分析，當前的經濟巴爾幹化現象可以分成3個面向來討論。首先，是地緣政治緊張造成的經濟脫鉤與分裂，2018年美中貿易戰，表面上的肇因是美方認為中國存在不公平貿易與強迫技術轉移等行為，但這兩國背後更想爭奪的是「訂定標準」的權力，擁有制定統一標準，背後的權力象徵幾乎等同霸權地位。我們目前之所以能在海外正常使用手機上網或跨國進行付款支付，更有賴全球標準化的架構，而全球港口與機場通用的集裝箱規格，也是統一標準很好的例子。長期以來，歐美霸權制定全球多種行業的各項標準，導致其他國家必須要付出額外成本來符合標準。在千禧年後，中國經濟崛起，隨著國家實力越來越強，自然也想挑戰西方主導的經濟局面，例如在中國製造2025政策中，北京就強調要讓該國成為「自己的創新者」，避免落入剛才提到的不對稱依賴困局。加上美中兩國在印太區域的霸權競爭，培養這家經濟實力，便成了相當合理的國家發展大計，但同時這也會伴隨區域競爭，相互脫鉤的問題。如今，不只貿易激戰的美中，就連歐洲與日本都吹起製造業歸國的呼聲。

第二個面向是技術的保護主義，自古以來不斷進步的技術為人類生活品質的提升帶來巨大貢獻，但當前的各國都擔心因為數據外流而帶來國安風險，紛紛築起壁壘防止攻擊。除了明面上的攻防，讓各國停止進行尖端技術合作研發的另一大關鍵在於科技研發的迭代性。這句話的意思是，當前手握的技術高度將大大影響未來的發展天花板，當世界進入高度競爭狀態，技術力成為國安考量，領先者就更要無所不用其極來保護當前的領先地位，美國的晶片法案 (CHIPS Act) 基於類似的概念誕生。該法案一方面加大對本土企業的投資力度，另一方面規定取得美國補助的企業，10年內不得在中國或其他對美國不友善的國家建置新廠或擴充先進製程的產能。很明顯的，美國期望藉此阻止中國晶片業崛起，鞏固自家在半導體產業的優勢。

最後一個面向則是商界被迫選邊站的現像，像是在烏克蘭戰爭期間，西方國家對跟俄羅斯有生意往來的企業施加制裁。久而久之，這類行動會內化到企業的決策流程之中，而格羅瑟曼更認為，這個現象隨著ESG風潮興起而更加明顯。ESG是聯合國提出的一種企業審核基準，由環境保護 (E, Environment)，社會責任 (S, Social) 與公司治理 (G, Governance) 構成，要求企業遵循這項標準，被認為會加速各國經濟脫鉤。例如，一家企業在選擇到美國或中國設廠時，除了考量當地的政府法令，也很可能會考慮到ESG對勞權的高標規範，最終放棄勞力成本相對較低的中國。

綜合以上觀點，專家認為，世界未必會走向逆全球化，但經濟巴爾幹化卻已經在醞釀之中，未來全球局勢可能會有以下發展，同一個利益集團成員彼此間連結緊密，但競爭團體之間的聯繫將會越來越薄弱，甚至出現徹底脫鉤或敵對的狀態，而這會進一步導致世界局勢變的更加不穩定。而身處其中的我們，只要留意各國將經濟「武器化」後，對民生領域帶來的劇烈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