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毅雄Samson｜香港大自然的前世今生！：葉靈鳳《香港方物志》｜已讀不回 S2 #32】

在香港，葉靈鳳主要從事寫作和編輯工作，並以不同筆名發稿，根據葉靈鳳女兒葉中敏所述：「一家十一口，全靠他一人筆耕為生。」葉靈鳳的興趣是藏書和讀書，根據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樊善標教授的一篇文章所描述，葉氏的求知熱情，讓其涉獵各種範疇的中文及外文書本。葉靈鳳除了是作家和藏書家，亦是翻譯家、史地專家。《香港方物志》是葉先生於 1953 年的一年間，以筆名「南山」在香港《大公報》副刊專欄《太平山方物志》所發表的知性小品文章的集結。全書 112 篇文章，每篇千餘字，記述了許多香港的花鳥蟲魚和風土民情。書中的文章，除了參考當時有關香港風物的著作，也加入了許多中國大陸的方志筆記、詩詞歌賦，甚至是國外的童話古諺。《香港方物志》的 1958 初版由香港中華書局出版，作者以「葉林豐」之筆名所著，其後多次再版，我手上有兩個版本，一本是 2011 年香港中華書局的出版，另一本是 2017 年北京商務印書館的珍藏版。

按葉靈鳳於 1958 年初版及 1973 年再版的「序」提及：「這些文章不是純粹的科普小品，也不是文藝散文，而是在寫文章上的新嘗試。」葉靈鳳本身並非博物學家，身邊也缺少專家學者可以請教，加上日常工作忙於寫稿，少有機會進行第一身的田野觀察。在報上撰寫有關自然生態的專欄，除了需要努力搜尋相關資料，亦要迎合當時社會上讀者的主流觀念和價值觀。

1 活現眼前：用文字繪畫香港野生動物

當年作者在大公報副刊專欄發表文章，其中一篇的題目為《藍鵲：香港最美麗的野烏》。文中的藍鵲，是一種鴉科鳥類，現在一般稱為紅嘴藍鵲。記得當年在香港大學讀書，學校旁的龍虎山是我常觀察到這種鳥的地方。我現在所住的地方，亦可以每天觀察到藍鵲。作者在 1953 年於報上投稿，亦引用了博物學家香樂思的著作《The Countryside of Hong Kong Throughout the Seasons》裡所畫的藍鵲作為專欄插圖，讓讀者對這種鳥加深印象。文中如此評價藍鵲的行為習性：「藍鵲雖是香港最美麗的鳥，美中不足的是，他們的名譽不很好，因為這種鳥的性情愛活動，又好群居，在春天的時候時常成群結隊地往來各樹林間，搜尋其他鳥類的窠巢。牠們不僅啄食鳥巢中的卵，連已經孵出來的小鳥也要加以殘殺，所以性情是很殘忍暴戾的。牠們搜尋的功夫很周到，因此一年被摧殘的小鳥不知有多少。」他亦提到：「藍鵲雖然啄食其他鳥類的小鳥和鳥卵，差幸他對於人類還有一點小功勞可以將功贖罪。那就是牠是吃蛇的能手，無論是飯鏟頭、金腳帶、過山風、青竹蛇，不論有毒無毒，一切蛇類遇見了藍鵲就很難逃命。」

大自然自有其運作方式，作為生態學家，我不能認同作者將藍鵲的捕食舉動形容為「殘忍暴戾」的罪孽行為，亦不認為捕食同為野生動物的蛇類是「功勞」。說到這點，書中有另一例子，我們可以斟酌：當談到杜鵑這類鳥類時，作者在兩篇文章中寫道：「杜鵑的傳說雖然很美麗，而在實際生活上，牠們的聲譽實在不好。牠們飛翔的時候，喜歡模擬鷹隼的姿態，用來恐嚇其他的小鳥。牠們自己又從不做巢，喜歡將自己的卵產在喜鵲的巢內，由別的鳥給牠孵雛。杜鵑的小雛很凶惡，不僅貪食，而且懂得排擠巢內其他的小雛，時常將喜鵲的小雛從巢中擠跌到地上。」將人類的喜惡、道德觀念，用來評價野生動物行為習性的價值觀，文中多次出現，無論是巢中蛋或待哺的雛鳥，所代表的都是較為弱勢的一群。人總有抱打不平、鋤強扶弱的心態，當年民眾教育普遍水平不高，容易對蛇類產生偏見和誤解，認為凡有毒、或能對人類造成傷害的生物都是有害的，應該被鏟除。五十年代香港社會對自然生態的認識不多，當然亦不談論保育。大家對野生動物的主流觀念亦與今天不一，將人類主觀價值加諸於自然生態，是當時主流社會的想法，作者在字裏行間流露出對不同生物的喜惡亦無可厚非。實大自然沒分正義或邪惡，今時今日我們對於自然生態的認識當然更多。讀者今天閱讀書中記載的動物的求生、覓食或繁殖行為時，或許可採取更客觀的角度，去接收書所蘊含的科普元素。

2 昨日志記 對照今天

我首次閱讀《香港方物志》時仍是大學生，每天上下課皆要轉乘多種交通工具，為了善用每天兩個多小時的「碎片時間」，我總把握時間閱讀各種書籍。由於我唸生態學，有關香港動植物的書籍自然是我的首選。《香港方物志》全書 112 篇，每一篇字數不多，大家可以像我當年一樣，每天抽些許時間輕鬆閱讀。《香港方物志》成書至今已逾半世紀，書中記載的，不少來自19、20世紀初博物學家的第一身觀察、作者搜羅的中外典故。葉靈鳳在 1973 年版《香港方物志》的序言中提到：「自己當時為了嘗試為方物為題材的小品，曾經涉獵了不少有關這方面的書籍。」報上發表的文章，有些作品翻譯自前人的英文文章，再以中國或香港的文化歷史、民間習俗、風物考究等加以補充。有些則滙集中外該專題的資料，再加以精簡文字向讀者介紹。專欄文章往往不如寫書般，詳細列出原文出處和參考資料，而當年結集成書時，亦沒有在書末列出相關資料。幸好現時資訊發達，讀者可以按作者在文中所提及的資料出處作延伸閱讀，並自行蒐集資料，印證文中所載，加深印象。或對比一下這些年來的變化，鑑古知今，發掘更多的閱讀樂趣。

3 藉閱讀重拾鄉土情懷

當年葉靈鳳於《大公報》撰寫《太平山方物志》，平均每兩三天便要寫成一篇。收錄在《香港方物志》的 112 篇文章之中，有超過一半介紹動物。在五十年代，有關香港自然生態的文章，多數由在港英國人以英文書寫，當年市民文化知識水平不高，莫說是以英文出版的報章或刊物，不少人連中文也未必懂得閱讀。在五十年代，別說尚未有智能手機、互聯網、社交平台，收音機也非家家戶戶擁有，電視廣播亦要待 1957 年才出現，所以無論是達官貴人或升斗市民，主要獲得資訊的媒介便是報紙。作者能博覽群書，蒐集資料，一年下來累積多篇介紹自然生態的文章，並以淺白易明，雅俗共賞的方式，讓大家有機會接觸到相關的資訊。無論是在報紙上以專欄方式出版，或是其後以書本形式呈現，相比起今時今日，每人手上都有手機，一鍵就能知天下事，這些文章在當年來說，對於推動大眾在博物學、地方風物上的認知和興趣，實在有著極大功勞。

我認為不論是 50 年代的閱報民眾，或是今天的互聯網用家，書中的每一篇文章都可以引起大家對本地文化興趣，重拾鄉土情懷，以另一角度認識我們的家，謝謝大家收看「已讀不回」節目。希望大家都喜歡我介紹的書，歡迎留言討論交流，一同發掘閱讀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