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毅雄Samson｜香港郊遊遊！：香樂思《野外香港歲時記》｜已讀不回 S2 #31】

1 知識改善民生，地方史紀錄變遷

先介紹作者香樂思予大家認識，他是英國人，生於1902年，是博物學家及自然愛好者。在他25歲，即1928年，獲得英國劍橋三一學院的植物學及動物學哲學博士，亦於同年由英國來到香港大學擔任高級講師。香氏於 1930 年創立香港大學生物系，同期創辦了科普季刊《The Hong Kong Naturalist》。1939年，香氏36歲時，他協助成立香港大學理學院，並出任生物系系主任。其後為解決香港民生如糧食、衛生問題，港府聘用他主力研究漁業、農業發展。香港淪陷時，香樂思被拘禁於赤柱集中營，但期間沒停止自然觀察和研究，甚至運用博物學知識，改善集中營拘禁人士的營養不良問題。

據說香樂思被拘禁於集中營期間，他埋首整理筆記，寫成《Hong Kong Birds》一書，於 1946 年出版。這本書是我研究鳥類時，認識香樂思名字的其中一本參考書。香港重光後，香氏繼續以知識改善民生，令香港禽畜業、稻米產量滿足本地需求。1948 年，香氏離開香港前，在他於拓展署工作期間，大力修復新界地區的道路、水利設施、肥料廠、實驗農場等。香樂思在香港工作 20 年，他常發表郊野見聞、生活軼事於報上或期刊，亦有許多漁業、農業技術的著作，1948 年香氏返回英國後整理文章，加上其他田野筆記，在 1951 年結集成書，由南華早報出版，名為 《Hong Kong Countryside Throughout the Seasons》。

介紹這麽多作者的背景和經歷，是希望讓讀者知道《野》一書，不單記載了香樂思的見聞，也是香港生態環境、鄉村風俗、自然歷史的重要記錄，它是香港地方史的重要存照，原書早以絕版，只能在大學圖書館找到。作為自然愛好者、教育工作者，我很高興看到近 70 年後仍有中文譯本面世。

2 香港快樂生活雜記

我手上的《野外香港歲時記》，全書分為三部份：第一部份是原書名 Throughout the Seasons 的由來，作者將多年觀察所得，整理為 12 個月的見聞，每一篇介紹該月份的郊野特色。第二部份介紹香港動物，第三部份主力介紹香港植物。

作者是博物學家，有敏銳觀察力、豐富研究經驗、對大自然的好奇心，《野》記錄了香氏眼中香港 20 至 40 年代的自然風貌。當年攝影並未普及，自然生態資料亦鮮有人記錄，更遑論深入研究，所以書中記載的資料是重要的香港自然史。作者在卷首一再強調：「本書並非植物誌，亦非方物誌，更非新界導賞書，而是自己二十年來住香港快樂生活的雜記。」

「快樂生活的雜記」這一句可圈可點，在香港淪陷期間，香氏及約 2500 名外藉文官，被拘禁於食物供應不足的赤柱集中營。雖然被囚集中營，又曾有過被動植物傷害的經歷，但書中流露的是大自然給予作者的正向思維、積極態度。在集中營的日子當然不好過，但香樂思在郊野之中找到精神寄托，並運用博物學知識，充分利用附近野地、海濱自然資源，即野生動植物，來改善集中營各人的飲食，減低出現營養不良的問題。他甚至在集中營跟同被拘禁的人分享心得，在精神上幫助了許多人。

在 ＜螳螂篇＞ 他就這樣寫：「在赤柱集中營的日子，大自然賜予我們很多很多，包括消遣娛樂。」

在另一篇文章，香氏亦提到：「被拘留於赤柱期間，我們有很多時間觀鳥，有幸發現不少罕見候鳥。」

大自然的知識，不僅讓人絕處逢生，對於香氏來說，大自然帶來的歡樂、心靈滿足，在其一生佔有極為重要的地位。作者當年到訪的新界地區，很多到今天仍然存在，書中一再提及的地區，包括林村谷，是香港最古老的風水林、后海灣的米埔濕地、輞井半島等，直到現時仍是香港自然生態的重要地點。雖然近百年來，城市發展、人口增加，有些地方已面目全非，但作者生動鮮明的描述，讓我們仍彷如身歷其境，得以懷緬以往漁農社會的簡樸生活、先民與自然共存的生活態度。

《野》的內容自有其精彩之處，而為其譯註的彭玉文老師亦功不可沒，彭玉文老師不僅翻譯原文，期間亦進行大量資料蒐集，除了為作者作出詳盡的生平介紹，亦為文中提及的地名、物種、人文風俗等補充註譯，彭玉文老師引用了由香氏在原書所畫的插圖，以及自己拍攝的精彩照片，令《野》更有可讀性。大家閱讀此書時，不妨參考第一章裡介紹到不同月份所看到的自然生態，重拾作者的足跡，按文索驥，體驗香港四時之不同。

例如其中一章＜四月份鳥的遷徙＞中，作者以很長篇幅介紹，亦記載了他在 40 年代的四月，鳥類過境高峰期的觀察，包括1941年4月14日，復活節星期一，作者在元朗包括大家熟悉的屏山、天水圍、南生圍、大生圍等地區，單日錄得69種鳥類，這事跡在名作家葉靈鳳先生的《香港方物志》曾被引用。今天的元朗、天水圍已經高廈林立，但后海灣一帶仍有機會觀察到作者當時看到的物種，讀者可作為參考。

八月的文章記錄了作者在南丫島游泳時被水母弄傷，八個月後傷痕仍未消退，雖這該不是作者在自序提及的「快樂生活」。但作者完整記錄了傷口情況，更與友人討論被水母弄傷後的傷勢、治療方法，當中亦有對水母的詳細描述，我當然不希望各位在游泳時被水母弄傷，不過作者的這段經歷，或許可以給弄潮兒們一個溫馨提示。

作者是博物學家，對於他在港的 20 年中所遇到的各種花鳥蟲魚，都有很多第一身經歷、詳細描述，讀者可挑選自己特別感興趣的篇幅閱讀。我們亦不妨根據自己跟大自然相會的經過、所遇到的物種、按照不同月份為每章作出增補，讓書本和個人經歷一同成長，製作自己的野外歲時記，相信會十分有趣。

3 愛護我城的珍貴大自然

香樂思在字裏行間流露對大自然的好奇、欣賞、珍惜，而非說教式的推廣保育觀念，雖然以往社會的自然保育意識未曾萌芽，但鄉郊地區的自然生態仍十分豐富，20至40年代香港人口只有60至160萬，而且沒大型基建，交通並不發達，郊野地區受到人為影響相對較少，當時華南地區的自然生態較為完整，所以在香港仍有機會記錄到大型獸類。

戰爭曾對香港帶來嚴重生態破壞，不過經過70至80年的大自然自我修復，以及人為努力之下，不少香港郊野環境在戰時的傷口已被撫平。加上多年來專家、學者對自然生態的投入研究，香港境內錄得的動植物種類比起香樂思留港的20至40年代，有著大幅增長。傷口雖然看不見，創傷卻不一定可以平復，書中介紹的物種，有些已在香港絕跡，製作這集節目時正值虎年，原來老虎這種自然界頂級捕獵者，上世紀曾多次於新界及大嶼山出沒。按分類學資料，香港錄得的老虎應該屬於華南虎，是香港特有老虎亞種。然而在時代巨輪下，別說香港，就算在全中國，野生華南虎是否仍存活令人懷疑，因種種原因在香港消失了的物種還包括：豹、狐狸、儒艮、大靈貓等哺乳類動物，無法治癒的生態創傷的確令人惋惜。

香港自 1970 代開始設立郊野公園，如今有 40% 土地被劃入，有了保護動植物的條例，大眾的保護意識較香樂思年代有了大幅提升。然而郊野地區及其生物多樣性，卻面對前所未有的威脅。現今社會以經濟發展為由的人類活動，對大自然的影響應該最大。在社區層面，由於戶外活動相當盛行，亦帶來不少的人為破壞，不負責任的遊人留下千年不化的垃圾，很多原本擁豐富海岸生物的沙泥灘都被掘至千瘡百孔，連受保護的郊野公園亦常有人類活動後造成的傷害。頻繁的人為山火更可能是二次大戰後，令郊野地區受到最嚴重的持續破壞。

我們或許改變不了全世界，但每一個人都可以為自己作出調整。這書或許可以讓我們從另一個角度，以欣賞、愛護的態度去對待自然環境，反思我們跟大自然的關係，又或如作者那樣，以積極樂觀的生活態度，與其他動植物共享郊野。

希望大家都會喜歡這本書，一同發掘閱讀和愛護動植物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