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係咁傾】ep. 20 科學哲學｜科學是（唯一）真理？｜嘉賓：陳建樂博士

豬文：我們剛才的兩節都不是科學研究。

事實上就算科學家都會持有一些立場，立場與科學有關，但都不能科學地回答。你可否透過做實驗、觀察得出結論呢？有些可以，有些很有用的似乎可以，但有些似乎不是，有些似乎不是科學所能內部處理，但與科學相關。這時我們便稱其為科學哲學，誠然這對教授科學來說，並不是必須的。因其與科學內容未必接近，有些或接近但有些不，但起碼許多科學家，都會相信一些科學未能處理的東西為「真」，簡單而言 大家都會預設非科學的真理，要透過其它方法獲得 。不過你並不意識到那是其他方法，譬如哲學。

豬文：這樣說，即使在這公認科學的力量之年代，哲學至少還有一工作，就是整理科學研究後。那些方法論可信嗎？對世界重要嗎？這並非科學本身可回答的問題，這是哲學其中一項 ，而事實上亦有人正進行的工作。當科學事實驗得出了結果，例如心靈哲學、腦神經科學，究竟有甚麼意義呢？這正是哲學家可介入及貢獻的部分，也是在科學年代裡哲學可做到的。

清楠：我甚至見過哲學家對科學哲學的界定，他覺得科學哲學處理兩個問題。這是他的意見 ，我不肯定是否科學哲學的共識。第一，就是處理科學暫時未能回答，或是永遠不能回答的問題。例如時間、空間，甚麼是時間？甚麼是空間？這是第一類，科學哲學處理的問題。第二類問題，更高一層，我們知道了有些問題是科學所不能處理。下一個問題便是 - 為何科學不能處理？這問題許多時被歸入科學哲學的範疇，無論這框架可信與否，是否要分兩層，諸如此類。至少我們肯定有些問題科學不能回答，譬如科學能否回答所有問題？因此解釋了一個現象，在剛才的描述也暗中假設了，阿樂提及霍金在他的理論及著作裡，有著他的哲學立場。因為有個問題既然霍金是科學家，他所說的為何不算科學？為何我們覺得他所講的不是科學，而是哲學呢？這就可以解釋到了。

豬文：他所說的不是實證所得，即不是我們所重視的經驗，無論直接或間接得來的推演，科學不科學其中一個最微小的差別在與實證與否。因此阿樂才會指某些論述不是科學，因為他的論述不是實證所得。

陳建樂：這樣說吧，我以另一角度去看，科學爭論大多可用實驗平息，但科學家之中，有的採用「實在論」立場，有的採用「工具主義」立場。為何多年來兩個立場仍然存在呢？這與科學問題很不相似，科學問題很易取得共識，大部分都如此相信。很難取得共識，正是哲學問題的特色。

鹽叔：可否給我三十秒 一分鐘，反正都談及，這例子挺好的。簡單談談甚麼是「實在論」與「工具主義」，反正提及了這麼多次，有一科學理論 似乎有很強證據證明它是真的。問題是它是真也好，它在描述甚麼呢？怎麼說呢？「實在論」意思是甚麼？無他，科學所描述的世界的確如此，真的有某些規律 。實在論（realism） 真的如此，說有電子，真的有電子，說有夸克，真的有夸克。世界存在獨立於理論的對應事物，成功描述這事，所以是真的。「工具主義」則不然，「工具主義」覺得科學根本不是講求，世界上是否有對應的粒子 電子、夸克、電場、磁場，不用對應的。

我只需有描述方式，在物理學而言就是公式，不然就是理論的描述，只要那些描述最終有效地幫助我們，解釋及預測經驗、實驗結果、觀察，那就是好的理論。後來若出現新的觀察 ，舊的理論無效，便改變它吧。但事實上是否有電子、夸克對應呢？不在乎。科學只是有用的工具，讓我們明白經驗世界。如此爭論的核心在於，科學理論是甚麼？研究一些相對應的東西嗎？還是有用的工具呢？這是重要的科學哲學題目，很多科學家也有既定立場，為何這爭論無法解決。很簡單，你實驗給我看，你可以透過任何科學實驗、觀察來解決，到底科學是描述，這正確的理論是否對應電子呢？這是大家瘋狂爭論的科學哲學問題，許多爭論說明若該理論是正確的，似乎便該有電子對應，還是沒有，而是有用的工具呢？這似乎不是透過實驗可解決，不是透過觀察可解決，而是透過哲學討論去解決，但往往哲學討論是不能平息的。這辯論無法平息就變成了兩個陣營，這亦顯示了阿樂的說法，始終會覺得在科學以外，並非覺得沒有所謂真假，而不是科學能解釋的真假。

豬文：所以這例子很好地說明了，科學哲學最重要的爭論，不是科學問題。所以哲學還有一點作用吧，既然如此，下一節繼續《哲學係咁傾》。

豬文：歡迎回來最後一節《哲學係咁傾》，上一節的後半部分開始討論，既然科學那麼厲害 ，哲學還有甚麼地位，甚至其他學科還有甚麼地位呢？我們至少談及了哲學可擔任的一項工作，可能是清腩剛提及的兩層工作，我在此想補充一點。我怕觀眾誤會，哲學的工作僅僅如此，沒有其他可作的事，真的這樣嗎？這就是本節的其中一項討論重心，我略為補充，這其實挺麻煩的。很在乎你的哲學觀。有些哲學家甚至認為哲學的目標根本不是真理，可能是認識自己或者是生命的學問，或是擴闊對世界的想像及理解，這屬不同傳統哲學流派之爭。英美哲學、歐陸哲學、中國哲學，不同派別的哲學觀都有些分別，以致在回答剛剛的問題上會有不同答案。

就算對某些流派的傳統來說，從求真角度而言，科學已經剝奪了其討論空間，但哲學仍有許多可做的事。有的哲學家或認為哲學的任務是改變世界，令世界更好。如果他相信這就是哲學的任務，其實科學並不威脅哲學的地位，只視乎你覺得哲學的任務是甚麼。

Man姐：而且哲學也討論其他問題，特別是倫理。那些似乎不是可描述的事物，你不可能在世界上看到殺人是否正確，也不可能看到某行動是否正確。我們不能如同討論科學般，在判斷殺人是否正確時 。看看世界有沒有殺人犯而去判斷，沒有一條物理規律 ，我們看不到。

豬文：有些倫理學家可能覺得有。

鹽叔：你視力弱，我看得到。

豬文：聖人才能看見。

Man姐：所以有人覺得，哲學的價值在於除了處理科學方法學及基礎等問題外，另一方面則處理另一些無法描述的問題 。譬如規範問題（豬文：倫理問題 ）道德問題、美學問題，有人覺得哲學也可討論。

鹽叔：如今的核心問題在於，我們提及了哲學的其他範疇，我們撇除了不是求真的部分，然後在求真，包括其他學科和人文學科，只是以哲學作為特別例子，到底在求真的問題上，是否已沒有討論空間呢？有些人或會覺得，尤其小弟讀科學。故且這樣自稱，當然阿樂層次比我高許多，但讀過科學的人會覺得，至少有這樣的傾向，不是科學，不算是探求某種真相或不算是一些扎實的知識。常有這樣的說法，例如讀倫理，有人覺得屬於某種知識主張，例如「殺人是錯的」 若這論述要成立，方法與科學很不一樣，你無法觀察。正如Man姐說，如果仍堅稱這是知識，甚至有人覺得它對應某種道德真理、道德事實。如果你這樣覺得的話，原因是甚麼呢？有些科學精神較強的人，這樣說好像不太好，我引用一種講法「科學主義者」，「科學」與「科學主義」不同； 這「科學主義」又與「科學教」不同。差點講英文講錯「科學教」 scientism (科學教)，湯告魯斯(Tom Cruise)所信的，不是嗎？應該是的。「科學主義」有一種想法，它不僅相信科學，它的信比這更強，它覺得科學是發現真相唯一方法，其他都不可以。所謂倫理，你可以觀察嗎？不行，你不能觀察「殺人是錯」吧，這是假的，甚至不是假，這連真假也談不上。你不過在叫囂，在表達情感而不是知識，不是對應某事實，這樣是「科學主義」，覺得科學是發現真理唯一方法。問題是這正確嗎？如果「科學主義」是對的，很多學科就失去了空間，起碼哲學沒有求真這一部門沒有。你可以改變世界、認識自我，但不可以求真。阿樂你怎樣看？

陳建樂：我這樣理解，這或許未必直接回答你的問題。譬如我自己，我不僅是一位科學家，我身為人類，我有別的面向。在現象學來說，我處於生活世界，我有其他追求面向。

鹽叔：阿樂證明了他是讀哲學的，講完一堆物理學詞彙，又忽然說起現象學。

陳建樂：我會追求美學與藝術，如果我只讀物理學，問甚麼是美。很單一的，對稱是美，規律是美，我不能欣賞現代藝術。如果我想追求這些面向，純粹的科學滿足不了我，我需要尋求別的資源來換一個角度。除了美學，更重要的是，若我想知道哪些政治理論較好，怎樣的社會能令市民更幸福呢？政治系統、幸福這些，可能我心底裡都是還原主義者，覺得最終都可還原到物理。但在2022年的今天，物理學尚未能推演至政治學那麼遠，可能一千年後可以，但壽命沒那麼長。

豬文：你是指全人類還是？

陳建樂：我，我自己。

鹽叔：怕人類未必，地球可能也沒有。

陳建樂：所以此時此刻我若要鑽研這些命題，沒可能從物理上找到足夠資源，可能要從其他學科入手。

豬文：可是阿樂真的回應了鹽叔嗎？鹽叔剛剛很強調可以有其他面向，但如果只談求真及知識的面向，似乎是科學的天下。

Man姐：鹽叔可能會進一步追問，你可以欣賞其他面向，但這是否與科學同等為真理呢？有沒有一樣高的地位呢？就像我雖欣賞食物，卻不會覺得食物與科學地位同等。

豬文：至少它能否稱得上知識呢？有否真假可言？姑且以政治哲學家羅爾斯(John Rawls)為例，他建立了一套分配原則，那些原則能否稱之為知識呢？它似乎並非用科學方法得知，它是透過思想實驗及哲學論證而得，而在政治哲學的層面上也期望它是真的，想要把它視為知識來討論。故阿樂的回應，未必能回答科學主義者提出的質疑。因為科學主義者並非只容許求真，你可以看藝術，可以追求別的。不過一旦涉及求真，就只能用科學方法，這才是真正的難題。我先拋磚引玉 ，阿樂剛提及現象學，這是一個不錯的引子，來談一談其他東西能否是真理。我覺得科學所探求的大部分是真的，是作為了解世界最可靠的活動，但科學有局限。即使在求真的意義上，不但是討論人生的局限，在求真上亦然，科學永遠強調抽離。以第三身觀看世界因果運作，這是否就是世界的全貌呢。未必。現象學重視的是第一身的經驗，事物如何向你呈現，我覺得主觀經驗亦為構成世界的一部分，如果我將其描述如同現象學或某類型小說家。其實它也在談論「真」，但其「真」與科學的「真」不同。

鹽叔：我來補充第一身與第三身的分別吧，簡單舉兩個例子。第一，吃蘋果。蘋果有味道吧 ，這味道是第一身才能感受。嚴格而言，科學家無法研究那味道，科學可以研究甚麼呢？蘋果裡面的化學物質，它與舌頭的味覺受體細胞，起了甚麼交互作用。它把甚麼訊號傳送之腦部，中間的機制怎樣運作，大腦如何反應，它不能感受那味道，是甜是酸，它不能感受。它可以辨認這是酸的化學物質，這是甜的化學物質，它不能辨認那味道的感覺。如果仍然很難理解，就引用一個著名例子，就是蝙蝠。

豬文：我以為你說愛情。

鹽叔：愛情不是一種感覺。愛情是...好像轉了語氣呢。蝙蝠在哲學討論裡頗有名氣，即內格爾(Nagel)的例子，假設科學家已經很清楚蝙蝠如何測距，發射超聲波，撞到外間物質後反彈回來，然後計算時間，當然蝙蝠不懂算術，但牠與生俱來的機制可以得出結果。好了，儘管我們已知牠測距的運作模式，而我們是從科學的第三身角度，不是代入蝙蝠的觀點，而是在外面描述蝙蝠的運作機制。是的，可以描述，假設可以徹底地描述，但只問一句，你能感知蝙蝠的感覺嗎？我們可以感受聲波，因為我們聽得見聲音，我們嗅得到味道，因為我們有嗅覺，我們見到顏色，因為我們有視覺。你拿著什麼呢？我也不知道，超聲波呢或是白鴿的磁場呢？是甚麼感覺，你知道嗎？你不會知道，你知道機制，充分了解那生物生理上的反應也好。你不會知道牠的感受，這感受正是第一身的。剛剛豬文的意思就是，有些哲學家覺得 整個世界的圖像不能只有第三身的描述，第一身的感覺亦真的存在，蝙蝠肯定有感覺，但第三身的科學無法對此加以描述。因此，若有辦法描述這第一身感受，亦屬知識，也是求真。

豬文：是世界的一部分。

鹽叔：在完整描述世界圖像時應當包括的，但不是科學可尋求的。至於哲學亦待商榷，但哲學會嘗試透過某些方法，例如現象學告訴你如何尋求，在某些人角度裡的經驗如何。如此科學便不是窮盡所有求真的活動，尚有其他求真活動能讓人發現知識，包括哲學。

豬文：所以我嘗試帶出科學即使限制在求真這範疇裡，可能亦未能論盡一切真理，這也呼應了本集題目，它不是唯一真理。因為它本質就是第三身，大家接受這說法嗎？

清楠：我想強調一點科學解釋了我們在世界的經驗，剛才所提及的現象學與蝙蝠。其了不起之處在於，那些第一身的皆是經驗的一部分。同等地需要解釋，然後我們回看所有科學理論，都沒有解釋過這面向，故為何我們論及求真的面向時。我們會覺得它同等為知識，因為我們覺得它原本是，同等地需要被解釋的。

鹽叔：很快地講一點，它不是沒有解釋，一般科學家認為已解釋了。譬如我們主觀經驗看到紅色、黃色，科學家認為已解釋了為何你會看到這顏色，但他們只是以第三身找到的，把第一身的經驗還原。然而第一身描述的具體內容，他們錯過了這樣而已，並非完全不解釋。

清楠：依然有些面向，與其他同等為真，同等為經驗，同為需要尋求，想要尋求解釋，覺得甚麼是真而需要滿足的條件，而科學在此忽略了。

豬文：我有些疑問科學家常以第三身角度，解釋第一身經驗，此之為一。第二，他們或會指那些第一身經驗是假的，它不是世界的一部分。這點我未必強烈體會，到底是這樣嗎？我剛剛提到愛情，因為愛情是一樣的，都可用第三身解釋。說因為腦電波分泌、荷爾蒙甚麼的，令你自覺愛上別人，愛情不外乎如此，他們宣稱，但我認為不是。愛情的主觀經驗與感覺都是真的，所以我過不了自己那一關，到底我們能否稱之為真，所謂第一身經驗能否稱為世界的一部分。如果是，我的觀點便可成立； 如果不是，似乎科學主義者講的是不能擊敗的，我不太肯定這一點。

鹽叔：我懷疑這跟阿樂所講的有關，阿樂還有另一論點。他提出了還原主義，甚麼是還原主義呢？剛剛說的第一、 高級序的事物，最終都可以用物理概念陳述，不外乎等於物理層的事物，這就是還原主義，即還原成為物理。阿樂說現在未做到，一千年後做到嗎？未知。如果可以做到，起碼解釋上有優勢。現在起碼有用，現在物理學解釋不到，再補充一點。我覺得一千年後，就算物理學多厲害，能窮盡一切事物也好。對人來說，他仍不能理解。這意義下，高級序的東西。這樣說吧，分幾類，最底層是物理、化學、生物、心理、社會等等，就算你能用物理解釋社會。這解釋很遠，你無法講得通為何如此。若你要講得通，可能用心理學解釋社會更好，以低一層解釋高一層更合理，在知識上更容易處理。這角度而言，仍然存在求真與知識價值，就算可以全部還原，我會這樣理解。

豬文：鹽叔認為因為有解釋的需要，所以即使在知識範疇上，高級序的概念沒有科學般扎實的驗證仍稱得上是知識。

鹽叔：我覺得科學主義者這樣未必會反對，因為你將其納入至科學中。他們可能都接受，這是相關討論。

清楠：這涉及了許多傳統哲學討論的議題，到底我們談及「真」時，我們意指為何。因為這種說法意味，物理學已涵蓋所有。如果還原主義是對的，看透物理機制就等於看透社會，已解釋了為何我會做某決定。為何我今日吃豆腐火腩飯而不是餐蛋麵，已經知道了。若我們覺得之間仍有東西，我們覺得可以運用更接近的級序的講法，為何這是多出來的知識？是否因為它讓我們明白多一點？理解事情多一點呢？這回歸傳統哲學討論的議題。

鹽叔：我補充一點，很簡單。如果你認同現象學的觀點，便顯示了，科學方法不是唯一獲得真理的方法，明顯有其他例如數學、邏輯等。它純粹以概念推演（豬文：那些也不是真理呢）但一般來說數學較實在地對物理學，自然科學很有用吧，所以能接受。這顯示了其他方法，現象學的第一身描述也是某種方法。於是我們要問，其實科學並非窮盡所有，這裡開啟了空間，並不等於其他甚麼都可以，並不是任由你亂說。不是的，打開了空間後要問，如果你不認同科學主義，科學並非窮盡所有真理及知識，就要逐一斟酌，到底這學科的這方法？是否能獲得該範疇的知識及真理，這需要按情況逐一討論，但不可以直接說倫理，科學觀察不到，做不到實驗，就是亂說了，而要看看它到底是否說得通。我不是指它一定可以，但我們有探求的責任。

豬文：我們最終也頗能顯示，科學精神與科學主義存在分別。就算相信科學，也不一定支持科學主義的立場，可能仍然容許其它探求真理的方法。本集《哲學係咁傾》討論了很多科學的合法性與局限，希望大家對科學這議題有多一點反省，我們下一集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