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博弈轉向詐騙的跨國人口販運溫床，柬埔寨何以成為世界詐騙大國？

時間回到2010年，柬埔寨和中國在西哈努克港(Sihanoukville Port)聯合開發經貿特區，也就是外界俗稱的西港，這裡是柬埔寨最大的經濟特區，也是中柬兩國認定的國家級經濟示範特區。2013年中國提出「再現古代絲路風華」的國際外交戰略，以一帶一路計畫參與北非、中東、中亞、東協等國家的基礎建設，而本片的主角柬埔寨也包含其中。「沒有夢想，何必西港」這樣的廣告台詞激勵了一批又一批中國人前往柬埔寨掏金，西港當地常駐的中國籍人士數量從2013年的8萬人激增到2019年的20萬人，人數遠遠超過本士居民，這時的西港已儼然成為當地的中國城。隨著一帶一路的投資熱錢大量挹注當地，為了拉高投資報酬率，柬埔寨當局開放合法賭場及外國房地產投資進駐，進而催生大量中國投資客插旗博弈產業。此時的西港也被譽為是「東南亞的澳門」，與許多開放博弈產業的國家或地區相同，柬埔寨禁止本國人民參與賭博，但允許外資開設賭場以刺激觀光產業作為振興經濟並發展旅遊觀光的非常手段。西港由純樸的濱海渡假小鎮蛻變為賭博勝地，卻也從此迷失在金錢和犯罪構築的黑色叢林中。

頂著自由經濟貿易特區招牌，柬埔寨本地法律對西港可說是鞭長莫及，龐大複雜的暴利糾葛也為西港招致「黃賭毒盜搶騙」等非法犯罪活動。西港這塊肥滋滋的大餅讜柬浦寨本土中國、台灣的幫派分子，甚至貪腐的柬國官員都渴望分一杯羹。為了掩蓋非法活動，這些犯罪集團經常賄賂地方官員和警方，以換取通關與保護。根據柬埔寨國家警察報告公布的檔案截至2019年3月，在341起的涉外刑事案中，中國人涉案的有241件，占比高達71%。到了同年9月已有744名中國人因犯罪遭捕並驅逐出境。2019年9月中國籍吳姓少年西港墜樓事件浮上檯面引發中國社會譁然，北京政府要求柬國加強執法掃蕩。除了伸張正義外，也藉機阻斷數兆人民幣透過線上賭博外流到當地。同年柬埔寨首相洪森(Hun Sen)下達「禁賭令」，誓言將全面掃蕩線上博弈產業，以維護國家安全與公共秩序。原本以優越的地理位置，極低稅率及相對寬鬆的法規而大受市場青睞的西港遭遇前所未有的挫折。根據柬國移民局統計，禁賭令生效後數十萬名中國人離境，同時也造成當地超過8000名勞工失業。另一方面，自從2018年菲律賓政府大力掃蕩詐騙電信機房，原本在菲國從事詐騙活動的不肖份子便流竄到法律寬鬆、不易被政府打壓的西港設點。而在柬埔寨的博弈產業失去合法生存空間的同時，為了謀求生計，滯留西港的華人與失業的當地人便找到同樣是線上操作，但獲利更驚人的詐騙生機。從賭到騙的轉型，吸引大量不法之徒爭相轉換跑道，將博弈公司遺留下的場地、設備與人力進一步發揚光大，使原本的賭場搖身一變成為詐騙園區。自此，西港自由經貿特區便轉型成為投資、交友、感情、電信消費等新興詐騙方式的集散地。這些詐騙集團多數由中國人出資，選定華語市場為主要詐騙對象，透過高薪利誘的方式招募大量華人前往當地加入詐騙行列。除了中國勢力外，西港詐騙集團也有不少東南亞與台灣黑幫力量在背後運作，這些詐騙集團以西港為據點，聯合寮國、緬北等地區建立東南亞跨區層級的詐騙中心。2021年年中，台灣駐外單位與國際刑警組織(ICPO)不斷接獲外部情資，報稱許多台灣人被誘騙到東南亞，人身自由受到限制。官方最初原以為是博弈產業的勞資糾紛，但後來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光是2021年6月到2022年7月，已知就有107名台灣人受困柬埔寨，34人受困緬甸，不少人遭到監禁、毆打、性侵和轉賣。根據台灣外交部公布的統計數字，2022年1到6月前往柬埔寨的台灣人數為6481人，突破歷史新高。同年3到6月間，每月都有超過1000人前往柬埔寨，數量與頻率都遠高於菲律賓、印尼、馬來西亞。

這些與台灣經貿活動或僑胞數量更多的國家，為何在短短2年之間，柬埔寨猖獗的詐騙產業會與跨國人口販運掛鉤，甚至演變為中國金主柬緬寮詐騙集團、中港台及東南亞黑幫合力組成的「跨國人口販運產業鏈」呢？背後的關鍵因素與中國的「大勸返行動」有關。2021年4月中國為了打擊境外詐騙犯罪，先後執行超過150次的阻斷行動。到2022年7月中國官方共破獲60萬件網路詐騙案，緊急攔詐騙款項合計近人民幣5518億（約810億美元、新台幣2兆4338億元）。北京當局同時展開勸返行動，利用註銷戶籍、凍結銀行帳戶、親屬連坐等威嚇手段逼迫海外犯罪分子返國自首。光是2021年從緬北返國的中國詐騙通緝犯就高達5.5萬人，中國官方雷厲風行的「大勸返行動」加上新冠疫情蔓延全球邊境封鎖阻斷跨境移動，導致西港的華語詐騙人力迅速流失。

前面提過西港多國多組織組成的詐騙產業鏈為了補充人力，便開始鎖定大華語地區懂說中文的人，其中不少人來自馬來西亞、香港與台灣。為了盡快彌補西港園區的詐騙人力缺口，人蛇集團在網路刊登大量海外短期打工的賺錢廣告，這些廣告通常不會明示工作內容，藉此吸引涉世未深或急需用錢的人。每位求職者落入陷阱的原因不盡相同，除了受高薪吸引外，有部份人士自願從事海外詐騙，想不到一下飛機就被沒收護照、軟禁甚至凌虐。若詐騙業績無法達到目標將不斷被業主轉賣，若仍無法為詐騙集團創造利潤，待受害人失去利用價值，便被送往他地賣身，活摘器官、甚至殺害。根據全球反詐組織(GASO)調查，西港已不靠招聘客服為主要詐騙人力來源，除了有為受害者量身訂做的話術，使受害者難以辨識而落入圈套外，超過五成的新進人力都是被騙去當地的受害者為了贖身換取自由，不得已之下只好從母國再騙別人過來受害。近期越來越多來自詐騙園區的求助訊息浮上媒體，各國社會已開始對柬埔寨的求職招募有所警惕。那些與柬埔寨有邦交關係的國家，受害者比較有機會獲釋，但對於無邦交關係的台灣，官方的救援工作就難上加難。根據美國政府所發佈的《人口販運報告》，柬埔寨貪腐的政府官員與非法集團掛鉤，嚴重阻礙跨國人口販運的救濟行動。雖然西港現在成為國際目光焦點，但當前東南亞詐騙園區不僅限於柬埔寨，遼國金三角經濟特區與緬北苗瓦迪KK園區都可能是軟禁受騙民眾的根據地。其中最惡名昭彰的人口販運終點站「KK園區」，被稱為「豬仔煉獄」，當地目前由緬甸反政府軍控制，一旦被運進去想再呼吸自由空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少媒體報道，部份從柬國專賣來的詐騙受害者在毫無利用價值後，將在這裏被活摘器官後棄屍大海。

柬埔寨詐騙風暴越演越烈，該國政府已下令嚴查國內人蛇集團。加上KK園區中國籍金主之一在泰國落網，東南亞的人蛇販運與詐騙版圖逐漸挪移到杜拜。面對不斷開拓新據點的人蛇販運及詐騙產業鏈，那些期望一直致富的海外求職者，必須想清楚自己的需求與謹慎衡量風險，以免一步踏錯再無回頭機會。好了，這集的窮奢就到這裡，對這個話題有興趣的朋友不妨在下面留言，聊聊你們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