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人類學家李衍蒨　憑頭顱一樣特徵　亂葬崗內助尋摯親屍骨　走遍人道災難現場　反思人性黑暗面　訪問足本版｜無名・事｜ACOO

我也有做過一些大型災難的後續工作，如2017年英國倫敦大火（格倫費爾塔火災 Grenfell Tower fire 是於2017年6月14日凌晨1點開始發生的大火，當局確認共有72人遇難，另有74人受傷）那幢樓的工作。這個專業的滿足感和使命感在於我可以找回死者的身份，最理想是可以把遺體歸還給其家人去安葬。因為這個專業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價值或理念就是「尊重人的生命」。不論你仍在生或你已經過世，你也會有應有的尊重和尊嚴。就算你已經被埋在泥土裏很久，我們也會很努力地找出你的身份，並不會因為你已經過世三十年或五十年而不再關心，不是的。即使我們不能編寫一個姓名上去，我們也會用整個族群的人來了解他們當時的生活模樣。

工作時候一定會有情緒波動的，因為我們其中一個職責除了要很科學很理智地去看眼前的屍體或證物外，我們還要接觸家屬或聽他們分享的故事。「為甚麼這個人會一直失去音訊、在怎樣的情況下失去音訊、或是目擊證人的供詞，就是發生了甚麼事，為甚麼你有份參與？為甚麼最終他們會在這裏？」這些都是有血有肉的故事，的而且確是會波動到情緒。 因為這件事會變得更實在和更立體了。而在這些情況之下，你要思考如何在有情緒的波動之下不被情緒影響，可以理智地工作。其中一個方法就是當刻你不表露出來，控制着情緒。當我們完成一個任務的時候，我們會釋放自己的情緒，可能不想跟別人見面，不想跟別人說話，或會想打某幾個電話，甚至有人會忍不住當場落淚。那就要懂得處理這些浮面的情緒，然後再回去工作。

最觸動我的都是與索馬里蘭有關的一些故事，那次我和一間南美的非政府組織去，我們就做了一些與那內戰有關的工作。其中一個就是找回一些在內戰那時過身而未被發現的屍體。而那些屍體也有他們的故事，因為他們的家人也不知道他們的葬身之地，我們亦不知道我們找到的屍體身份。正因如此，我們在找屍體時需要人幫手，我記得那次來幫手的是一個哥哥，他跟我們說「這一個空間和地方下面應該有屍體，你們掘吧。」我們就問他為何你會知道，他說自己當年被迫參與這件事，是去參與埋屍的過程。但他說他除了有份參與之外，其實他也正在尋找自己的親人，他在尋找他的弟弟。

那我們說如果是這樣，不如你交代弟弟有甚麼特徵。我們按照他的供詞挖掘，真的有屍體，我們在另一個地點也找到別的骸骨，初步分析後跟他弟弟的特徵十分相似。其中一個特徵在他說完之後我們亦在骸骨上看見，那時想應該不會如此吻合，就是骸骨上顎門牙中間有一條很闊的空隙。我們花了少許時間做一個簡單的笑容位置３Ｄ模型，重塑如果有肌肉時他的模樣。我們給他看結果，他一看見那個模型時已經立刻落淚，他說自己不會認錯。那條空隙對於我們現今的人來說就覺得不美觀或要矯正牙齒，但對於這位哥哥來說這個空隙很有意義，因為弟弟一笑哥哥一定會認得他。

大學時我是修讀哲學，那時其實都會提到歷史或戰爭這回事，尤其是有些哲學家你看見他有很多作品，但同一時間外面正發生戰爭，正經歷這些事情。某程度上在他們的文字中，在字裏行間看到歷史是不停在重複，你覺得現在二戰或者一戰時期的事沒有再出現嗎？不是的。為甚麼我們會對自己人這麼殘忍，為甚麼人要如此自私，因為一個慾望或一個想要或想得到的東西就去做這些舉動。那當然有些學者說「人就是這樣，文明就是這樣，會踏入週期性的循環。」這也對的，但為甚麼會有週期性循環？這又是另一個問題，所以無奈是無奈的，但我覺得無奈過後真的要思考背後為甚麼會有這循環，為甚麼我們要不停有這個無奈感。

（李衍蒨獲香港紅十字會頒發香港人道年獎2021）這個獎是年初頒發的香港紅十字會頒發香港人道年獎，很榮幸，雖然我不在香港工作但都獲頒這個獎，這個獎不只是屬於我的，也屬於在外地一起工作的法醫人類學成員和依然在外地工作的人道工作者。他們都是冒著危險或自己犧牲了某些事，秉承著這個理念工作。只是希望在外面經歷過一切傷痛的人可以有盡快踏上療傷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