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街 x 鄭敏 | 談談《先知》，說說因果與命定

楊彤:「其實一開始是我幾年前聽到一個冰島創作人的一首歌名叫Ásgeir，他的歌曲Going Home。這首歌的氛圍是我很喜歡的，我便研究他的歌究竟如何做到這種感覺，我發現他的拍子是比較特別，因為大部份的流行曲或不是流行的流行曲也好，他的拍子多數也是四拍，一直下去。但這首歌特別之處在於拍子上是四拍加兩拍，即是四拍之後兩拍感覺上像剪短了，然後就再下去回到第一拍。所以我就拿了這個特點，嘗試自己創作一首類似這樣的歌，那我就編了和弦，加了合成器，將基底交給Marstn寫旋律。因為我們平時寫歌一般都是我寫好基底之後，他負責寫旋律。」
Marstn:「我記得她給我的基底是幾年前。當初...」
鹽叔:「一住拖住未給她。」
Marstn:「對。」
鹽叔:「我經常這樣。」

Marstn:「我當時寫了一半，後來久得使我忘記自己寫了甚麼，但到上年十二月左右，說想要用這首歌時，那我才開始寫歌詞。但我很記得我以前的版本，已經寫了有兩句是...你可否幫我記起那兩句(笑)? I might have made a bad decision...」
楊彤:「下一句是Or I am just a made decision? 即是我是個made decision，我是被決定的。」
Marstn:「有時可能覺得自己做了些選擇，覺得自己選擇錯誤，有時覺得是被選擇所選擇。」
鹽叔:「你有沒有親身經歷或強烈的事件令你覺得如此? 好像是被選擇而不是自己選擇。」
Marstn:「我真的想不到，有時我不知道那些是自己的經歷還是看電影代入了，通常點子就是這樣來。當時這首歌想表達這樣的主題，可能是幾年前已種下。」
楊彤:「這首歌的宿命就是有這意思。」

鹽叔:「這首歌的歌詞我認為很特別，我不知你們收到後感覺如何，我收到時覺得很棒，當然文字上很美麗，同時我覺得歌詞正表達一些有趣，與哲學相關的思考，其實剛才鄭敏已略有所談，剛才Mastrn所說的點子已有一二。究竟事物有多少是我決定、有多少事物是決定，但其實也是被某事物決定而使得我有這決定，與哲學相關的宿命論、有沒有所謂自由意志、我們有沒有選擇、還是只是錯覺，我們以為自己選擇了，其實很多東西決定了你，你還有錯覺以為自己選擇了。說下去還有很多東西可以討論，大造文章，我覺得很棒，不是水過鴨背。看過鄭敏的歌詞，真的識嘢! 忍不住要問，有甚麼想法想表達這主題呢? 」

鄭敏:「其實Marstn的樣本也有啟發到我，他寫樣本歌詞時我想他已有一些想法，音樂之中已有共通，也想會否可以深入點，就算是說選擇也可深入點。當中有一句，花開早栽種，枯毀那種子，我自己突然突發奇想地想到這一句歌詞，然後我就覺得我想把這保留，圍繞這件事，好像很多東西也是這樣，那件事未出現或是出現了也好，一開始原來你也預示到它會死或終結。所以我想圍繞這件事，表達其實我們作每一個決定是否可以改變甚麼。我暫時沒有一個，可能隨時間有不同想法，但最終可能也沒結論。」

花一開 早栽種 枯萎那種子 是存在的本義

鹽叔:「 花開早栽種，枯萎那種子，種子理論上是未枯萎，還有很多可能，未出現，為何會說種子是枯萎? 我的詮釋是它未開其實已決定它最終一定會開花然後凋謝，凋謝雖然現在未實現，但已寫在種子中，所以某意思上使用歌曲中常出現的字眼—因果。按照因果，有這種子存在就逃不掉，按照因果定律運行，它最終會走向枯萎，所以它未開花，在某意義上已經枯萎了。人未出生，已經死了，最終走向的都是死亡，問題只不過是你如何面對中間整個過程，我們應如何選擇整個過程。 你是花，你選擇如何開花呢? 你是人的話，你如何選擇走向死亡的過程中，你會選擇甚麼構成自己? 這個地方我認為是將宿命和自由涉及到與死亡相關。面對死亡之後，每人都在命運之下，無處可躲，那我們可以如何選擇呢? 既然註定步向死亡，選擇是否仍有意義? 我不知道我的解釋是否鄭敏的想法。」
鄭敏:「也是，很精確，同時我覺得有幾個地方，在歌詞之中其實很沮喪，可能筆觸之下很沮喪，其實最後我也有一些寄語，希望你們聽完之後有一些啟發也好，或會思考在生命之中如何擺放自己，人生已經開始了。你們剛才談及因果，當你看清因果之時其實已很遲，就像我們存在，其實本身已存在了，即我思考我是否存在時，我已經存在了，即你也是走向死亡，所以其實你已經遲了，但你會如何自處? 我看著這杯水，這杯水已經存在，我決定喝或不喝，這是我們的選擇，相同於我們會否繼續積極渡過人生或是一切皆無意義，然後自暴自棄，一切也是選擇。」
鹽叔:「有兩句歌詞扣連剛才的說法。」

如因果這兩字 尤如望不清的景致 看清的那時 然而統統太遲

鹽叔:「如因果這兩字 尤如望不清的景致，你已在因果之中，你已經步向死亡，你才發現自己在其中，正在上路。不像旅行，你能選擇所到之處，你不能選擇，你出世那一刻已經太遲。哲學經常有一句說話，你父母生育時沒有問過你，但你已出生，你已在路上，在讀書十多年後思考，發現有很多問題，但你已在路上，可以如何選擇? 就如一些看不清的景致，你看清時已太遲。所以這句是很棒的歌詞。你們呢? 你們覺得，尤其與死亡相關，會如何思考? 是否了無意義? 反正最後終需一死。」

楊彤:「我覺得我盡量在日常生活之中不去思考死亡，但如果你問我的想法，我不會基於我的看法去做這些決定，可能有些前設，就是時間不可逆轉，而基於時間不可逆轉，我希望相信的是，因為我不能逆轉而作出另一選擇，所以我的選擇也不是個真的選擇，我會這麼想。」道理上我想相信這說法，但我不會每天去想而不做一些我現在正在做的事。」
鹽叔:「所以你認為其實選擇不在我。」
楊彤:「對。」
鹽叔:「但你在生活時不會理會。」
楊彤:「工作時，要選擇A餐或B餐，可以照樣挑選，但我反過來要作一些比較大的決定時，我會傾向認為這選擇不是真正的選擇，而是基於我過去經歷或基因或性格或母親教導，這些都會影響我作決定。」
鹽叔:「幸好你想得不夠認真，因為如果你很認真地想，每個選擇也不由我，有時會不知如何走下去。」
Marstn:「然後就不知如何選擇，你會認為「算了，反正都會替我選擇」。」
楊彤:「即是隨便選罷了。」

鹽叔:「因為你認真選擇是因為你覺我自己思考得到或是自己的選擇。但現在楊彤的說法是，很多東西是之前的因決定了結果，果又決定了因，然後蔓延至我。所以很有趣的是，A餐或B餐，我是思考我很清楚今天我想吃飯或意粉，是我選擇所得，但原來現在知道選擇不在於我很震撼，原來我的想法或念頭都是由之前的事物，甚至是外在於我的事物所決定，可能是社會、可能是父母教育，甚至可能是很無聊，世界中的事物變遷，牽涉到我時碰巧有一刻使我決定我想吃飯。，這瞬間就會很沮喪。我有時在大學也會教類似的課程，有些學生會崩潰，他覺得他突然知道後明白這道理後又反駁不了我，反駁不了這個想法，然後思考那我怎麼辦? 好像有種感覺，不知大家會否都有這種感覺，因果不斷滋長後發生某些事，我只能像觀眾看著事物在我身上發生，其實並非我選擇而是之前事物的因果相連下，我只是旁觀，我以為自己作出了選擇也是假象錯覺，就會很沮喪無力。有些人會覺得很崩潰，不過楊彤就不會，因為你思考後就不理會。」
楊彤:「對，不會理會。」

鄭敏:「反而我頗相信吸引力法則，雖然很多事物像是有隻無形之手，你選擇或不選擇，就算你選擇也可能是它決定了，但我也會依隨自己想法意願，當然我也會衡量利弊各方面，但也會繼續前進，可能我比較跟隨一個方向時，最後就如你所說，因果下事物交疊發生，就似跟著劇本發展一樣，是頗神奇的。」
鹽叔:「我認為這是頗重要，你問我，我個人認為很多事物選擇並不在我，但我依感覺到，可能是錯覺，我裝作可以選擇時...」
Marstn:「你以為你自己選擇了，當下感到滿足，和你真的已選擇。我也贊同她說，回望過去其實一切也是註定，但這個瞬間可以選擇，及覺得自己可以選擇而選擇了，我覺得那滿足感，我十分享受。

鹽叔：有時那價值或感受並非完全關於有沒有其他可能，即可能其實逃不掉，事物已經是註定，但我曾經努力認真思考過，雖然這努力認真也是被決定，但這努力認真本身也像，也使我感覺良好。當我認真思考選擇過後，類似是考試的多項選擇題，隨機猜答案下答對，你不會太大感覺，我認真思考。。。

Marstn：然後猜對了

鹽叔：對了，還要不是很確定下，想得很清楚。雖然不是很確定，但似乎最合理的是A，豈料真的是A，你會有種爽快。

Marstn：起碼選擇過

楊彤：比自己懂得然後答對更爽

鹽叔：我覺得是，因為那些顯而易見，不用思考。我覺得很厲害，可以在不確定下，思考到是A，但我認為這選擇過程就算是被決定，這思考過程有其內在價值，我便感覺良好，我不知你們是否有同感。所以如果逃不過，依楊彤的想法，就回到現在，我也依然想選擇。

楊彤：我自己比較深刻的反而是「一早手握的既定鎖匙」，其實也是與「枯萎的種子」剛才你所說的相似，已經設定了這種子的生長，而「手握的既定鎖匙」就是原來我手上的鎖匙是真的只能打開一道門，我是有這種感覺，這句是我印象深刻的歌詞。

Marstn：我自己最喜歡是「花一開早栽種 枯萎那種子」，但我在初次聽或唱的時候，我也不覺得這句有甚麼特別，我唱的時候會覺得其他部分，在音樂上我更喜歡。但我再細閱了解後，我最喜歡這句，因為我喜歡這意境。我寫這首歌時，我沒有接觸過因果，但當涉及有選擇與否，到現在討論因果，歌詞中寫到花一開這個意境，突然間我覺得這是畫龍點睛。我一看這句已有意境在其中，有畫面浮現。

鹽叔：你們有沒有在歌詞出現後，改變音樂上處理？例如唱法或其他音樂處理。

Marstn：這點很特別，我不知你有否覺得創作有時並不是很有意識，有很多時候可能本來作品已有自己的生命，是它來到。

鄭敏：其實花一開這一句也是忽發其想，突然之間來到。

Marstn：它要來的時候就來到，所以我們就沒有，因為是以音樂爲起點，然後再到歌詞。所有也是後來歌曲推出後我再聆聽整個作品才發現很匹配。我們歌曲比較著重循環就如花一開，花開然後枯萎，整件事不斷循環，尤其在最後的段落，現在才發現有循環的氛圍。

鹽叔：剛才提及循環，我覺得有很多事徒勞無功，就算你想也像是沒辦法，是註定的。無論你如何爭取，好像也逃不掉，很無盡，想逃也逃不掉，但我聽到音樂有點變化，這變化可能是呼應歌詞另一位置，因為鄭敏的歌詞除了寫事物是註定外，他也有一個用詞「Set me free」。這個地方也很有趣，既然已是註定又如何自由，為何又會寫「由人逆轉天意」，註定又如何逆轉？這就在問究竟我們做人時是否仍需努力嘗試突破，達到某種自由空間或做到自己的決定。我覺得前段重複的曲式，在聆聽後詮釋覺得歌曲上一方面有重複，有些東西逃不過，但同時你並非完全無力抵抗。在重複之中，你仍可找到有價值有意義的事物，可能簡單如我剛才所述多項選擇題的自我感覺良好。

楊彤：其實編曲上的重複大部分是在填詞前已寫好，但現在聽到你的說法後，雖然沒有這意圖，但現在感覺上的而且確前奏的四個和弦，我是幾乎一直使用到完結，然後到最後，你的版本是，公開的版本不是。最後的確是使用前奏的和弦，就是「離不開本我」，其實是這句，我覺得可以這樣詮釋，雖然不是有意。但例如中段，以循環作基底是我慣常的創作模式，大部分時間以循環為主的歌曲，都要以不同聲音質感堆疊遞進，就像不同的景致飄過，到最後就重回原本的聲音，也是「離不開本我」，但的而且確是一直在循環。

鄭敏：你如果提起這個地方，我也有隱藏訊息放在歌曲裡，最後其實你說得沒錯，我也像表達其實你在一生中熱衷的事物，你未必很有天賦，或周邊的人覺得你未必很成功，但你選擇繼續嗎？是否你自己想爭取？是否你從本我所出發想達成？所以開首第一句提到偶像，其實是想呼應可能大眾對石山街的印象都是創作組合，偶像顯然是另一種，可能有人一出生就像Billie Eilish一樣，或現時樂壇也有很多偶像級的人物，一出道不需很長時間已受人認可，他是否自己選擇？其實未然，可能也是被人挑選，被這個時代挑選，被這個氛圍挑選，但自己默默耕耘，你是否會選擇繼續堅持？我想你們在未來也要思考，我以前在節目中也曾說過，你會遭遇很多需要妥協的事，你是否會繼續保持自己的創作，其實也是自己的選擇。看別人像是被挑選，但並不重要，大家也有自己的路。他被挑選後，在他角度也會思考，我被挑選了，但這是否我的真正需要，我是否需要名譽？

鹽叔：在歌曲的結構下，最後很有趣，原本一直沒有選擇，但到最後，人始終要面對死亡，這是無法選擇，是註定。但反而回頭反問，如果人人終需一死，反而是要選擇這一生需要甚麼？會迫使你選擇更多，你可以思考是否跟隨別人所追逐的，還是尋回本我？希望成為偶像或是唱作歌手或是其他又或者兩者兼得，都是自己的選擇，而說到底，價值是在於我能否尋回自己想要的自己。面對命運也好，面對沒有選擇的情況，我如何可以忠於自己，做一個尊重自己的決定，這是鄭敏的歌詞所帶出的思考之一。

Marstn：另一個我很喜歡的地方是，通常主歌歌詞的第一二段，有些人會寫不同歌詞，我們這首歌的不同之處是第一段像是覺悟，發現原來如此，到後段將歌詞變成「為何是」，像提出反問為何要是這樣，我很喜歡這個位置。
鹽叔：第一段是發現「原來是一早已經編了的史詩 原來是一早已經可參透如先知 原來是一早手握的既定鎖匙」但後來會疑問，如果知道如此，為甚麼？為甚麼會如此？

鄭敏：是一個覺醒的過程。你覺醒到原來如此，所以在上一段「明瞭甦醒有時」，我想每個人也不同，有些人很早已覺醒，可能有些人比較遲，我覺得並不重要，你知道的一刻，提出疑問，其實已足夠。其實可能沒有答案，但起碼懂得去問。

鹽叔：我認為一首歌未必是想給你一個答案，但我覺得是契合了很多我們擁有的經驗，很多時候我是被決定而非決定者，甚至有一句是「出了生誰決定誰是我」連我是否我也不是自己決定，我喜歡甚麼，我以為是我自己選擇，但連我是如何也不到自己選擇，我們不時也會有這種感覺，但可能沒有人爲我們唱出，而這份歌詞加上石山街的演繹，契合我們的存在感受，這是藝術或音樂的威力。它為我說出心聲，而我自己未能說得很清楚。

Marstn：你帶出最後是沒有答案的疑問，需要聽眾在聽後自己思考，我覺得是很罕有，我覺得比起訊息，它更像陳述。在聽完之後，會思考究竟應該怎樣。

鹽叔：我覺得十分難得，在香港樂壇有歌曲表達這些。

Marstn：像聽完廣播節目，自己再思考。

鹽叔：當要宣傳這首歌時，竟有機會作哲學或思考討論是很奇怪，但同時也很好。我越來越喜歡樂壇，因為越來越多多元聲音，多元音樂種類，甚至是不同主題探討。二十年前，我不會想像到香港容許在流行音樂有這種探討，可能都有，但屬一句起兩句止。因為這些問題可能是香港人稍稍思考過但又放棄，讓它溜走。但出現一首歌將這些感受捉住，將每個人有的感受唱出，令我可以思考，甚至不一定要有好的答案，未必有，但這是一個契機讓大家有自己的想法和答案。起碼你不會不問，起碼問你的問題，答你的答案。樂壇能有此氣象，我十分高興。今天能與石山街和鄭敏討論令我覺得很棒，是神奇的偶合，當然期望可以有更多不同主題的探討，我覺得是很好的嘗試。今天真的很高興，可以在哲學頻道，我們也會討論流行曲和歌詞，但邀請歌手和填詞人一同討論是千載難逢的機遇，很感謝石山街和鄭敏蒞臨好青年荼毒室和我們討論，分享自己的想法、創作意念和過程，希望大家喜歡這首歌，不用希望，你們一定會喜歡這首歌。記得去聆聽「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