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億探長」呂樂消聲匿跡30年 背後竟藏著四大探長真面目？| 奇案調查 | 原子檔案 Mr. Atom

烏煙瘴氣的香港
香港的60、70年代是一個急劇變化的時期，當時人口激增，社會和經濟發展突飛猛進，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轉變，維持社會秩序、提供住屋及其他基本公共服務，成為了當時的港英政府刻不容緩的仼務。但當時的政府的政策和社會資源並未能完全跟得上實際的變化，普羅大眾為了維持生計，都紛紛運用非正常途徑來換取應得的服務，因此整個社會氣候助長了貪污的歪風。事實上，當時以「貪污天堂」來形容這個殖民地一點也不過份，當中收受賄賂的問題在公營機構中尤其嚴重，不論是輪候入住公共房屋、考車牌，甚至為孩子申請入學，只有交了黑錢給政府部門的人員才能省卻漫長的等候。當時情況嚴重得如安裝電話服務都要交所謂的「茶錢」給相關人員，否則電話服務經常會暫停。此外，收黑錢的問題亦存在於醫療機構。（插放廉政公署影片）「這兒難道沒有人沖熱水嗎？」「有錢的就有，沒錢的就沒有水」「為什麼？」「亞銀說：我沒有茶錢，妳何來有茶喝？」⋯⋯病人家屬要定期給醫院阿嬸幾毫子，才能確保留院的病人有熱水飲用。然而，這些我們現在聽上去匪夷所思的貪腐文化，相比起警隊的猖狂，實在小巫見大巫。

好仔唔當差
相信大家都有聽過「好仔唔當差」這句俗語，其實它是出於香港六七十年代警隊的貪污歪風盛行的時期，是來表達當時的香港市民大眾對警員品格行為的不信任，甚至更以「有牌爛仔」來形容掌握權力的警察，斥責他們仼意做壞事也沒有法律上的後果。而在50至70年代，貪污活動在警員來說就好像工作的一部分，連當時的警司韓德也承認「我相信大部份香港警察都貪污、受賄更是生活中的一環，正如早上起床、晚上瞓覺那樣自然」，而以作為灣仔區警司的韓德來說，他每月竟然可以收到12萬港元賄款，究竟12萬是在當時是一個什麼概念呢？以這則1967年樓盤廣告所見，約兩萬元就可買到軒尼詩道大樓的一個單位來說，警司每月的收入簡直是令人震驚。而在50年代，受賄的警務人員包庇黃、賭、毒等各種非法活動，這些包庇活動也有特定的賠款，例如賭博大檔的每日數千元、鴉片的大多每日千元，妓寨、咖啡座、酒吧每月多至數百，而當中更有一個有趣的詞語「射雕」來形容警察轉貪打麻雀的人。每晚12點過後，若再有人打麻雀的話，警察就會上門巡查，但打麻雀的人只要交兩元給警察就可以免卻麻煩，而大概在1962年，男性警員新入職的起薪點只有220元，但據說當時星期六「射雕」，一天隨時收到幾十至一百元。

「收片」
除了黃賭毒之外，香港一般為口奔馳的普通市民生活亦受到影響，有檔販需要在端午、中秋、冬至等節日就要交錢給警察，而警察會過來用警帽「收片」，亦即是收黑錢。小巴、的士司機亦不例外，若不交保護費，有時到警局時就會被警察諸多留難。同事為了更有效率地收黑錢，每間警局都會聘請「後生」，亦即是服務員。他們除了為警察清洗制服和擦皮鞋外，亦會協助警察向相反收取保護費，他們會把錢收藏在洗好的制服內，再放入各警員的衣櫃中，簡直是一條龍服務。雖然港英政府名義上為了打擊警隊貪污，曾設立警隊反貪部。可是，不少反貪部警員與貪污的警察關係良好，甚至有利益輸送，所以「自己人查自己人」的反貪部根本不能減少警隊貪污情況，而正所謂一山還有一山高，從來身處金字塔頂端的人往往控制着一般人難以想像的龐大利益，而當中為人津津樂道的就是「四大探長」中的代表人物—呂樂。

呂樂—快速上位
呂樂，原名為「呂慕樂」，1920年在廣東省汕尾市海豐縣出生。他年幼時在鄉間靠替人划船維生，後來他跟隨家人偷渡來香港，在長洲居住。受限於偷渡身份，他在香港所接受的教育不多，因此有傳聞指呂樂原為文盲，而後來不斷苦學才識字，不過呂樂後來就很生氣地否認此傳聞。來港初期，他以擦鞋和派報紙維生。1940年左右，香港警察經常派人到碼頭將苦力工人帶回警署，要求他們加入警隊。由於這些工人教育水平不高，加入警隊後可享有穩定收入，所以大多不會拒絕。在1940年，呂樂就這樣被拉夫加入警隊，初時他只是一名軍裝警員，執行簡單的外勤巡邏，由於他行事充滿幹勁，不計較勞苦，而且屢破奇案而迅速升職。在他所破的案件中，就以1955年的鑽石山14K （三合會犯罪組織）群英大會最轟動，亦令他名聲大振，警隊的生涯亦從此一帆風順。當時，有百多名14K成員在鑽石山一間學校內聚集，呂樂就趁他們不察覺下，大隊為寶一網打盡。自此，他在警隊和黑幫兩邊都威名遠播，警隊高層非常欣賞他。同年，他獲勝為高級探目，駐守銅鑼灣。翌年，即1956年10月10日，香港發生雙十暴動，事件的導火線是源於政府職員在10月10日中華民國國慶而除了懸掛在李鄭屋徙置區中華民國國旗及大型「雙十」徽牌，而後來三合會介入示威活動後，事件就迅速演變為嚴重暴動。當時暴動釀成60人喪生、三百多人受傷，是香港史上死亡人數最高的暴動。在警方鎮壓暴動時，呂樂擔當重要角色，由於他非常熟悉十四K、新義安等社團的行事方式，令增加行動更順利。事件後，他在升職為新界區探長，駐守荃灣警署。就這樣，他就一步步走上權力的頂峰。

呂樂—金字塔頂端的人
當時，警察將香港分成10個環頭，每個環頭也有一名探長，探長負責整個環頭的治安、熟悉環頭的社團，而探長更擁有管理地區權力，例如在大節日時有團體搭建臨時的粵劇大戲棚、安排舞獅及賭檔數目等，都必先得到探長同意。雖然探長職位低於英籍警官，但英籍警官對警隊內部漠不關心，而探長經常與同僚一起工作，所以警員們都非常敬畏探長。呂樂成為探長後，致力管理新界區治安，而經過鑽石山14K群英大會後，黑幫都知道的厲害，不敢挑戰他。

1958年，他被調至油麻地警署，兩年後（ 1960年），他更獲頒授長期服務及操行良好獎章。當時，呂樂已非常風光，不久他的地位再一步提升。1962年，警務處重設總華探長一職，由十個警區的華探長中選出二人，分別擔任港島區和九龍區總探長。當中，九龍區總探長更額外管理新界區。結果，呂樂和深水埗警署探長—藍剛一同被選為總探長, 呂樂成為港島區總探長，而藍剛則為九龍區及新界區總探長。呂樂當時鋒頭一時無兩，當警務處處長巡訪警署時，他於列隊中站在頭位，他除了處長之外，誰也不放在眼內，連外籍高級警官也不理睬。就此，呂樂攀上華人警員等級的巔峰，奠定了他在警隊的地位。而在這個權力遊戲中，唯一能和他匹敵的，就只有一人。

藍剛 人生贏家
「四大探長」中，能夠和呂樂平起平坐的其實就只有「藍文楷」（原名），但由於這個原名太文弱，所以他加入香港警隊後，就改名為我們熟識的「藍剛」。藍剛跟呂樂一樣生於1920年，但相比起呂樂，藍剛可以說是贏在起跑線。他出身於富裕家庭，祖父是洋行買辦，即外商僱用之商人，通常這些人外語能力強，而父親亦畢業於男拔萃書院，曾於律師行擔任師爺。

藍剛在知識水平較高的家庭成長，所以年少時亦入讀名校聖若瑟書院。他聰明伶俐，精通多種語言（英語、比利時語、西班牙語、廣東話、潮州話、客家話），能夠以流利英語與外藉人士溝通，家底厚，學歷高，外貌俊俏，生性風流，藍剛可謂是人生贏家。而且，他畢業不久便找到長期目標。

1944年，年約24歲的藍剛加入警隊。他為人風趣幽默，喜歡捉弄他人，深受同僚喜愛，由於他經常做出「無厘頭」的滑稽行為，同事們都稱他為「無頭」，不過亦有指他因為記性不好，所以朋友就為他改此花名。甚至，他跟黑幫打交道時都會自嘲這花名，他曾對黑幫說「我無頭的名號是你們送的，你們當心我取你的頭來」。

除了風趣的行為外，藍剛另一個優點是不計較勞苦，無懼困難地工作，因而被稱為「拼命三郎」。加上，他槍法了得，在警隊內享有「神槍手」美譽，綜合各種先天條件，同時憑着他的拼命和英勇的性格，他加入警隊後便多次破案立功，而當中，就以1958年的九巴經理挾持案最為轟動。

藍剛 智破挾持案
1958年，香港九巴總經理雷瑞德被歹徒挾持，於是藍剛與同僚一同到場營救。當時，一名綽號叫「雙槍虎將」的劫匪李卓亦參與其中。當得知敵人是李卓時，多名警員都不敢破門闖入屋內，唯獨藍剛自告奮勇跟上司一起行動。藍剛為免引發槍戰，傷及人質，所以當他們進入屋內便冷靜地勸李卓投降，藍剛更承諾會幫李卓求情，待李卓出獄後讓他打理字花檔（賭博的一種），李卓聽見藍剛的一番真誠的說話後大為感動，不久便投降。包括藍剛的上司在內，在場所有警員都驚嘆，他竟然可以不費一粒子彈就成功拘捕「雙槍虎將」李卓，警隊高層對於他的表現印象深刻，因而他連番升職。

在1959年，藍剛便升任深水埗警署高級探目，翌年再升任為深水埗警署探長。而1962年，藍剛更與呂樂一起升為總探長，負責九龍區和新界區。當時，警隊內有傳聞指這兩個總探長職位，根本是為呂樂和藍剛而開設，可見，呂樂和藍剛在警隊的地位不相伯仲，二人平起平坐。

而相比於呂樂和藍剛，雖然韓森和顏雄名義上同是「四大探長」，但他們當時影響力可以說是低一個層次。因為當時顏雄其實是呂樂手下，最高職級也只是「探長」，從沒有達到「總探長」的級別。而韓森在藍剛和呂樂退休後，亦只當了兩個多月總探長。由此可見，呂樂和藍剛當時的確是無人能匹敵，所以以「兩大探長」來形容當時的華探長時代更為貼切。

絕對權力 絕對腐敗
著名自由主義大師阿克頓男爵曾說過「權力使人腐敗，絕對的權力，絕對使人腐敗」，此句名言在當時的香港警隊完全表露無遺。呂樂和藍剛雖然看似德高望重，是警隊內的精英，可是，他們絕非警隊內的清泉。

在1960年代，雖然在香港報章上經常可以看到探長連環破案的消息，但實際上，這些都是探長為了保持高企的破案率和黑社會合演的大龍鳳（戲碼）。有指，甚至當時近有35%的香港警察都有黑社會背景。除此之外，「四大探長」 亦參與了大量的貪污活動，當中就以呂樂最為腐敗。

由1958年起，呂樂的職位不斷上升，眼見自己職位越來越高，他便建立一套貪污機制。呂樂一方面給上司送了不少的好處，另一方面，他向自己管轄區內的機構和賭檔收取源源不絕保護費，他讓黑幫在管轄範圍內擺毒品檔及賭檔，再定時向他們收取費用，令黑白兩道取得平衡。其中，人稱「跛豪」的販毒集團首腦吳錫豪，更每月給予呂樂三至四萬蚊，久而久之，他累積了一般人無法想像的財富。

而為掩蓋來歷不明的收入，他於1959年至1968年間，更以父母名義，先後在尖沙咀、筲箕灣、觀塘、沙田、港島半山及灣仔等，購入當時合共價值約300多萬港元的物業。同時，更以家人的名義，成立公司購買位於沙田的博雅山莊，但這些資產都只是冰山一角而已，因為呂樂多年來貪來的資產，有指達到五億以上，故他被稱為「五億探長」。

同時，藍剛在位時已有海外生意。在泰國有製衣廠，投資物業遍佈北美洲，可見，達到了權力的巔峰的探長們表面風光，但實際貪得無厭。究竟他們的黑暗事蹟後來如何被公諸於世呢？現在，就讓我們將時間推移至1967年。

大改革來臨
時間到了1967年，六七暴動發生後新上任的警務處處長薛畿輔，意識到警隊貪污問題已經嚴重到不能坐視不理的地步，於是決定整頓警隊貪腐的風氣。同時，第24任香港總督戴麟趾，亦着手草擬反貪污法例，同年警隊安排港島區總探長呂樂和九龍及新界區總探長藍剛對調職位。一眾外籍高層認為，呂樂和藍剛的勢力過大，所以希望藉對調職位能避免他們「落地生根」，削弱二人勢力。

種種打擊貪污的實際措施，加上有內部人士提醒，令呂樂和藍剛意識到大改革勢在必行。於是，呂樂和藍剛先後與1968年和1969年退休，暫避風頭。不久，到了1971年新任港督麥理浩上任，嚴打貪污，許多警員知道他們已經不能再隻手遮天，紛紛退出警隊，而整頓警方的風氣更在1973年達到高峰。

當年（4月），前高級警官葛柏被揭發擁有多達430多萬財產，而他月薪僅為7200港元，收入與職位不相符。但正當他被要求在七日內交代其財產來源時，葛柏就潛逃至英國。此醜聞終於引爆了全港市民對警隊一直以來的貪污腐敗的憤怒，發起「反貪污、捉葛柏」的大遊行，港督麥理浩為了更有效打擊貪污，並成立了一個獨立機構「廉政公署」。

大勢已去
在葛柏事件一年後， 1974年2月15日廉政公署正式成立，它的首個任務是緝捕葛柏。終於在同年4月，英國警方拘捕葛柏並引渡他返港，這件事令一眾警員得知，廉政公署將嚴厲打擊貪污，為免被秋後算帳，不少退休警員便匆匆逃亡海外，當中包括「四大探長」，當時廉政公署查出警察隊內有多達20個貪污集團。

時間到了1977年（10月28日），由於多名警員遭檢舉，因此觸發了警察和廉政公署的衝突，4000名警員示威，甚至有百多名警員衝擊廉政公署總部，除了把廉署招牌拆了下來，更有廉署人員受傷。除此之外，當中他們更查出呂樂資產高達五億港元，因此隨即成為最大的追緝目標，但包括呂樂和藍剛在內的「四大探長」，當時已逃至海外，於是廉政公署只好透過香港法院追討他們財產。

在1977年香港法院向已從加拿大移居至台灣的呂樂追討部分財產，合計接近一千萬港幣，但對於他多年收來的賄賂金額都只是九牛一毛。從此，「四大探長」就再沒返回香港，廉政公署亦始終無法引渡他們回港。而藍剛晚年都在南美洲居住，直到1989年，在多明尼加爆血管，中風後不久在醫院病逝，終年69歲，韓森亦於1999年在台灣病逝，而在臺北低調地長居30多年的呂樂亦在2010年，因患末期胃癌病逝，終年89歲，葬於加拿大溫哥華。時至今日，「四大探長」 中就只有剩下顏雄，但他如今是生是死，亦不得而知。

人性的貪念造就了「四大探長」，這些風雲人物和他們貪污腐敗但又傳奇的故事。而正因為香港曾經經歷這樣黑暗，而且當權者無法無天的時期，迫使人民追求本應屬於香港的公義，所以才帶來了時代性的革命，促成了後來不同改革的措施和肅貪機構的成立，終結了腐敗不堪的時代，令當時的香港重見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