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M｜記錄逝者在家離世最後一程 殯葬禮儀師上門護理先人身體 由抹身按摩到送上靈車 另為亡者化妝：因見盡遺憾，所以想幫人好好道別｜#700萬種生活 #4K

旁白：今年3月是第五波疫情的高峰期，醫院實施有限探訪和照顧時段。正因如此，有人無法看到摯親最後一面，有人在親人彌留時不能陪在身旁而抱憾終生。在難以善終的時代，令阿興比別人更想做多一步。

陳培興：早陣子沒得幫染疫遺體化妝時，有位家屬跟我一起認領先人，是他媽媽來的。他看了一會，接著回頭跟我說不是很肯定（是不是媽媽），那真的是家人來的嗎？我聽到他們嚎哭，那就是因疫情離世而沒法瞻仰遺容的人，去到殯儀館都一直封棺，在醫院離世時他們隔著玻璃見媽媽最後一面，第二面已是認領遺體的時候。那次挫敗感很大，覺得幫不了他們。

旁白：因為見盡無法善終的遺憾，所以當3月29日有殯儀館願意開放場地，讓因疫情去世的人瞻仰遺容，阿興除了決定為因疫情去世的人化妝，同時想藉這機會推動在家離世，即是末期病患選擇在家中自然去世。

陳培興：我知道在醫院離世，四圍的人不認識，會咳、很痛苦呻吟，由進院時已不舒服、睡得不好，走時內心可能很慌張又看不到家人。但在家中不同，在家中他們由頭到尾陪著你。

旁白：今天阿興突然收到其中一個個案家屬通知媽媽剛去世，需要立刻上門進行遺體護理。我們亦得到家屬同意，跟進拍攝整個過程。

途中

陳培興：我們越快過去越好。其實24小時內也可以，但作為家人都想快點有最好的環境去保存先人身體，我一般都盡快趕到。

到達個案家屬Lilia家中

陳培興：你好，初次見面。要脫鞋嗎？

細女Lilia：舅父，這是禮儀師。

陳培興：你好、你好。

採訪

陳培興：一般人對在家離世的印象是從新聞來的，一聽到就覺得是伴屍多天，一定要送遺體去解剖。其實在香港在家離世有很順暢、合法的過程可跟從。如果醫生在14天內見過病人，屆時可簽發死因醫學證明書，毋須報警再將先人送去冷藏或放遺體的地方，亦毋須驚動法醫。在家安寧離世是有整個配套的決定和過程。

家屬Lilia家中

陳培興：或者先搬進任何一個房間。裡面開冷氣了嗎？開最大了嗎？

採訪

大女Vivienne：因為媽媽癌症情況較複雜，不是一下子就找到癌病源頭，找到時已是第四期，已不能根治。媽媽病情來得突然，惡化得更突然。我們一直想法是，她不想做化療就不要做。但開始見到她惡化，我那刻才接觸紓緩治療、在家離世、怎樣從媽媽角度去看。最想的是如何舒服一點、平安地度過最後時間。

陳培興：在家離世的醫療團隊，我負責她媽媽後事上安排，媽媽樣子是安詳的。去世當天或翌日早上，醫生會來簽發相關文件包括死因證明。我們工作是去住所做遺體護理。

家屬Lilia家中

陳培興：其實她有點僵硬，可能要屈一屈。

採訪

陳培興：我們現在做護理會做這步驟，讓她關節順利上到輪椅。

家屬Lilia家中

陳培興：另外家中有棉花嗎？

細女Lilia：有。

陳培興：給我一點棉花。冷靜點，慢慢來。

細仔Keith：我一開始比較抗拒。我朋友、女友等都在醫院工作，他們出發點是要救人，就算是生命晚期，你應該在醫院，有設備能幫到她。那時常在想不知自己是否做錯決定。

細女Lilia：懷疑自己提供的東西不足夠。

細仔Keith：去到開始親自動手照顧她，覺得應該由媽媽角度出發。

細女Lilia：我們有問過「老友宅醫」醫生，有沒有甚麼情況下要送她去急症室。他有分析不同情況，但他說了一句「其實她去急症室都會不適，只是你看不到」。

大女Vivienne：以往固有思想就是有甚麼事去醫院吧。我們有些事情達成一致了。以媽媽為出發點，如何令她舒服一點是首要。媽媽性格很膽小，所以在最熟悉地方逗留，她會最舒服。留在家中很多人探望她，有時精神好點就聊聊天，看得出她開心的，睡覺是很安心的，醒了後叫人立即有人在，這些在醫院是做不到的。

家屬家中

陳培興：這套衣物如果出冰櫃後會有點濕。

細仔Keith：我們有長袖衣物，黑色衣物。

陳培興：可以，最好輕便點。你準備襪和鞋子給我，鬆一點好些，預計是可以陪葬的。

大女Vivienne：還是穿涼鞋，送進雪櫃的話

細女Lilia：她穿得進哪對就那對。這對好嗎？

旁白：今年3月疫情最嚴重時，蔡媽媽突然發燒，未知是因為疫情還是病情惡化，所以家人送她去了急症室。然而醫療系統失控的情況下，病重的她未能接受適當治療，所以她很害怕到醫院。他們決定盡可能都順從她想法，留家治療。

採訪

細仔Keith：她中了的話除了應付疫情，也有其他長期病處理不了，會拖垮整個身體。這種情況下醫生都不會讓她出院，就要在醫院去世。

細女Lilia：我們每過幾天就開會討論，最後這段時間都沒有對或錯，每次做每個決定都在想對不對。媽媽很緊急那一晚，她氣促，製氧機剛好到了。租不租用製氧機我們都討論了一星期，很微小的日常東西牽涉很多事情。那種複雜或糾結，我們都經歷了整個過程。

細仔Keith：那晚感受很深是媽媽上不了廁所，去不到小便，是瀕死的徵兆。那時仍猶疑是否真的可以在家離世，想到很多挑戰都難以解決。幸好「老友宅醫」幫忙插尿喉。

旁白：阿興一直在不同平台推動在家離世，這次蔡媽媽臨終前的照顧和後事亦由他安排，他亦介紹了其中一個提供晚期照顧服務的機構「老友宅醫」給他們，在醫療設備、上門服務等都提供到一定支援。

採訪

細女Lilia：插尿喉找「老友宅醫」那邊找姑娘幫她插。醫療設備上，例如製氧機、平安藥、嗎啡這類型藥物，有問題都會WhatsApp群組回答。

大女Vivienne：醫生每兩周就實地見一見媽媽，或者視像視診都可以。

細女Lilia：照顧是最困難。阿興說最好兩至三個照顧者，除了換片這類實際工作，最想有人陪她聊天、陪伴她。

大女Vivienne：我們最後請了看護寶寶，很多時不用媽媽開口說要甚麼。我媽媽累了，要睡了， 她就坐在她旁看她有沒有皺眉、是否有不適，睡醒了就聊天，閒話家常。

看護寶寶：我本來都做護理人員，十年前我第一次接觸一位臨終病人，他本希望可以在家離世
，但當時概念都是在醫院離開。疫情兩三年，我見到病人離開，家人都沒得探他們，甚至臨終病房都未必可讓家人陪伴，好像很沒有尊嚴地離開。阿興朋友WhatsApp「有個在家離世的個案，你願意接嗎？」我立即答應，可能這次圓滿了十年前個案的遺憾。在家離世，最重要是家人有質素的陪伴。

家屬家中

幫媽媽抹些面霜

大女Vivienne、細女Lilia：好的。

陳培興：剛才也是塗了凡士林，所以可用凡士林，補水不錯。

細女Lilia：我家姐出品的面霜都補水幾好。

細仔Keith：均勻點，大家幫媽媽塗一點。

細女Lilia：現在幫你抹上你最喜歡的面霜，我做的。

大女Vivienne：我都想要媽媽的瓜子臉。

採訪

陳培興：將心比己，我都想有些位置能幫家人做最後的事。安詳的遺容是他們有份幫忙做的，他們的心意有出口去表達。

家屬家中

細仔Keith：梳下去。

細女Lilia：你最喜歡了。

大女Vivienne：媽媽最後都叫我鐵嘴雞。有問她你還有甚麼話要說嗎、想做嗎，都說過了。

舅父：她走得很安詳。

大女Vivienne：真的、真的。

細女Lilia：這段時間她沒說過痛。真的感恩、有福氣。

大女Vivienne：痛得很短，真的算很短。

陳培興：家人想進來看看媽媽嗎？

陳培興：我幫媽媽換了衣物，臉上的凡士林會塗厚一點，因為放進冰櫃會保存得好些。

細仔Keith：就像睡著了。

舅父：不要難過。

細女Lilia：我不捨得她，不捨得。

舅父：是人生必經之路。

細女Lilia：知道。

採訪

細女Lilia：我們多了很多時間去陪他。這大半年，弟弟大學畢業又拍到照，最後我們一起唱首詩歌給她聽、祈禱，她喜歡聽的。

唱詩歌

細女Lilia：多欣喜 這新生美好的恩惠

令我再次接近你

如今再次見你捨身十架中犧牲......

採訪

大女Vivienne：我一直在想生命意義在哪裡呢？媽媽是事事親力親為的人，要別人幫她換尿片這些感覺一定不好受。這種情況下，她在世上留久一點意義是甚麼呢？我們都知道我們有共同終點，她在世時間長短會否令她有力氣做到喜歡的事，那怕有多長多短。

唱詩歌

細女Lilia：感激主愛我......

採訪

陳培興：這就是我喜歡做在家離世的原因。因為對於家人來說是好好的事，家人之間互相有支持，大家陪大家傷心，都有大家一起陪伴。

唱詩歌

細女Lilia：感激主犧牲十架......

大女Vivienne：我們一起祈禱。親愛的天父，我們多謝你，多謝你3月中我們遇到好多奇妙事情。天父我們知道你就是最美好的安排。謝謝你愛我們每一人，特別很愛我們媽媽。我們知道你已接她去到再沒痛苦、再沒眼淚的地方。謝謝你很恩待我們這個家庭，我們有整整一個月的時間。

家屬家中

陳培興：下一步是等仵工來，來到會推輪椅來、會戴上帽子、眼鏡、口罩戴上後移送到輪椅上、推到樓下。

樓下

陳培興：跟媽媽說再見了。

細女Lilia：謝謝你。再見。

送別媽媽後

細女Lilia：我們打算拍點影片在安息禮上播放，就是媽媽留下來給我們的物品。

大女Vivienne：罐子是扭開的，是陳皮來的。

細女Lilia：都是媽媽曬的。這是媽媽留給我的嫁妝，別人新娘穿金戴銀，我就穿陳皮，戴陳皮。

大女Vivienne：老佛爺說對皮膚、脾胃很好，所以她常煲湯，你平日喝不少。

細仔Keith：不過是美味的

大女Vivienne：間中有點古怪的，但不要緊。

細仔Keith：她在我們小時候常製作擂茶給我們吃，會用到香菜、芫荽、花生放進去，加茶葉

一起擂就叫擂茶。

採訪

（人生至今，跟媽媽相處中有沒有一些遺憾）

細女Lilia：這些遺憾是跟她在最後的日子，陪她走人生最後一段路時彌補到的。

大女Vivienne：在整個月的陪伴中會多了寬容。天父很好，給予我們一個月時間好好跟她道別。道別很困難，真的很難，因為道別不是一句再見、不是說一句再見就完，而是過程中可跟她一起經歷困難，可跟她一起，得到心中的平安。

細仔Keith：自己平日放重心在工作上，但沒放時間陪她聊天。那個月雖然很辛苦，但我很肯定回望時是值得的。

細女Lilia：你更迫她聽《真的愛你》。

大女Vivienne：我想她有一晚她真的很不開心，她說了一句「你們一個二個都想我死」，畫風變了攻心計。我跟她說「你不開心，大家都不開心」，她舉起支水說「我想喝水」。好吧，我拿水給你。她跟我說對不起，然後我問她「媽，你愛我嗎？」「我愛你呀」「我都愛你」她接著說「我都很愛很愛你」。這對話和事情走向很摸不著頭腦，但就正正是這些時刻，表達了很多人與人之間相處的不容易。

陳培興：中學時我看過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你會很有敬意。在這工作上，幫到他們對我來說就是救贖了，說真的。

細女Lilia：雖然時間沒想像中那麼長，因為其實媽媽很年輕。能夠甘心樂意陪伴家人走過是很不容易，在這時代能夠好好道別是種美德，有機會好好道別是種恩典。

細仔Keith：適逢明天就是母親節，由小到大你都會等我們回家。我知你現在在天上看著我們，我想念你時，我會看看天上，我相信我們會在天家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