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各國都懼怕通膨，唯獨日本對於「通膨」是求之不得...

兩年前當疫情剛爆發時，各國央行為了挽救經濟，紛紛祭出QE政策。隨著疫情蔓延造成全球航運原物料、油價飆漲，各國通脹壓力爆棚。從購買新鮮食材到出門加油，萬物皆漲讓民眾十分有感。主要經濟體如歐美地區的消費者物價指數也創新高，全球還沒有走出疫情陰霾，並未通脹壓力傷透腦筋。嚴重者甚至演變成棘手的政治問題。不過這種萬物皆漲的情況並未發生在日本，雖然國際原物料價格不斷攀升，日本企業卻不敢把價格轉嫁給消費者。以牛肉為例：在疫情期間因產地人手短缺，加上乾旱災害的影響，導致肉類供應不暢。美國產牛腩肉在日本的批發價已飆升至一年前的兩倍，肉類衝擊席捲日本家庭的餐桌和餐飲業。日本牛丼連鎖業者「Sukiya」母公司－泉盛控股(Zenho Holdings) 仍放棄上調日本國內的牛丼價格。公司希望儘量吸收成本，避免造成消費者的損失，其餘包括松屋、吉野家。雖上調了主力產品中碗牛丼的價格，但漲幅也只有幾十日圓左右，因為遠比不上牛肉批發價的漲幅，成本已嚴重擠壓到企業利潤，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呢？

長期以來令日本苦惱的並非通脹，而是通縮。在1980年代後期泡沫經濟後，日本便陷入通貨緊縮的深淵。二戰後日本一度面臨嚴重通脹，日圓在戰後迅速貶值，然而隨著日本科技領先，全球帶動日本經濟加速復甦，與美國貿易關係處於順差狀態，嘗盡外匯甜頭。美國感受到日本經濟實力的步步緊逼，於是在1985年與日本簽訂廣場協議，日圓被迫升值，經濟受打壓，為日本經濟埋下此後數十年的隱患，至今仍難解。此外美國還對日本發起301調查，對日本半導體等產業祭出制裁。隨著日圓升值重創出口競爭力，當局為了挽救經濟頹勢，採行貨幣寬鬆政策；對市場投入大量貨幣、並且多次降息，卻導致股市房市狂飆，隨後日本央行急速轉向採取緊縮措施，才終於戳破房市股市的泡沫。但日本隨之陷入嚴重的通縮惡性循環。在2008年金融海嘯後，日本通縮的情況更加惡化，通縮也成為日本經濟長期以來面臨的一大難題，日本消費者不願支付更高的價格，商家也很少漲價，企業選擇囤積現金而非投資，勞工也很難獲得更高的薪水。

這種日用品價格維持在低點，被經濟學家稱為「日本化」(Japanification) 現象。所謂的日本化是指低通脹、低利率和經濟增長緩慢，這樣的惡性循環拖累企業產出，和薪資成長。多年來日本政府一直試圖擺脫這種局面。另外經濟學家也表示，日本的老齡化和人口減少也可能使得長期消費需求不足，這也是為什麼日本深陷的經濟泥淖與其他國家上演的通脹戲碼大相徑庭。時間拉回到現在，由於俄烏戰爭導致大宗商品價格持續飆漲，迫使日本進口成本急速增加。貿易條件日趨惡化，連帶影響日企的市場競爭力、加速日圓失速貶值，直接反映在以日圓計價的進口成本。日本經常帳逆差進一步擴大，2022年1月突破一兆日圓 (約79.17億美元或 640億港元)。企業物價指數主要反映日企成本，隨著能源、金屬、木材等不斷推高日本企業物價指數。2021年10月企業物價指數年增8%。增幅為40年來最大。同一期間，日本消費者物價指數的漲幅卻排排在0的區間，顯示漲價趨勢並未擴及最終產品和服務。企業物價指數和消費者物價指數不斷背離。兩者的漲幅差距就像鱷魚嘴一樣不斷拉大。

疫情動搖了世界經濟，但在經濟開始恢復正常之際，各國的經濟實力差距更加顯著。在美國，情況與日本截然不同，消費者物價指數像是在追趕企業物價指數一樣，30年來漲幅首次超過6%，美國個人消費比疫情發生前增加10%；反觀日本的個人消費卻比疫情前下滑5%。

為什麼日本的物價想漲也漲不了呢？背後的主要原因與薪資凍結有關。根據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 數據，過去20年，美國的名義平均年收入增加約8成；德國和法國增加約5成；而日本反而減少5%。日本在泡沫經濟崩潰後仍優先維持就業機會，但同時透過降薪等方式降低人事費用。因此日本社會普遍預期未來物價和薪資都不會上漲，導致企業和家庭不敢消費。從家庭收入來看可以看得更清楚，日本兩人以上的雙薪家庭可支配收入在2020年僅增加了5%，同一時間日本的社會保險費用增加了35%，使得家庭消費變得更加緊迫。由於薪資不漲，需求也變得很弱；企業即使想要轉嫁高漲的成本也沒有辦法。一旦企業獲利無法增加，薪資也不會跟著上漲，就這樣日本經濟陷入難以逃脫的惡性循環。

另外一個日本低通脹的原因則是源於日本的經濟改革落後，潛在成長率無法提高。日本在過去20年，日本GDP成長率一直不到1%，低於1.8%的美國。其餘國家面對通脹巨獸，在消費力回復時，央行通常還可以透過縮表或者加息方式抑制通脹。然而這對物價持續低迷的日本來說，這是太遙遠的目標，即便經歷了20年的「極鴿派」的貨幣寬鬆政策，任其即將屆滿的日本行長黑田東彥也鬆口坦言，難以達成設定的2%通脹目標。日前他也說通縮長期以來影響日本人心態，刺激通脹顯然是一場更長期的奮戰，等同宣告政策恐將失敗收場。在大規模寬鬆政策的作用下，日圓不斷貶值，匯率從2013年春季的一美元兌90日圓左右，現已貶值一美元兌換125日圓左右，貨幣貶值短期內會吸引外需，但長此以往企業會放棄轉型成高附加值的產業，從中長期來看將削弱國家競爭力。

接下來日圓貶值壓力將會越來越大，日本的進口物價指數已比2020年高出4成。專家指出，如果原油價格維持在高點，且日圓貶值5%的狀況持續下去，日本家庭的負擔將會變得更大。日本從20年前的量化寬鬆開始一直採取貨幣寬鬆政策，但始終未能擺脫「低溫經濟」。日本政府很清楚需要加快解決薪資停滯等根本性問題，唯有企業提高生產效率、提高薪資，才能進入消費擴大的良性循環，但如何做到才是最大的難題。前任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在2012年二度執政，曾推出三大經濟改革主軸：包括大規模貨幣寬鬆、財政擴張與結構性改革，也就是「安倍經濟學」。雖然順利推動就業人數穩定增加，經濟重啓復甦，日圓貶值與寬鬆政策也帶動企業的投資意願，但卻始終無法有效拉高日本勞工的薪金。市場普遍認為「安倍經濟學」的成效有限，包括生產力低落、人口高齡化、勞動市場等問題都沒有解決，企業也對提高資本支出興趣缺缺。今年遇上疫情，加上席捲而來的全球物價上漲浪潮，讓日本企業的營運雪上加霜，也讓日本通縮議題再度浮上台面。好了，這期的窮奢就到這裡。我們下一期再見。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