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與現實】身份認同的迷失：《手捲煙》｜香港華籍英兵｜九七主權移交｜南亞族群｜江湖道義｜世代傳承｜時代與唏噓

1997年，香港主權移交中國。隨着駐港英軍撤出香港，華籍英兵亦宣告解散。當時，英國政府指向軍官提供居英權，餘下的1500名華籍英兵以及他們的家屬都沒有選擇，只能留在香港迎接「回歸」。

在1996年的香港，在沙頭角的紅花嶺上，一隊華籍瑛冰在山上巡邏，負責追截偷渡者。關超是這個小隊的隊長，他特別鍾意食手捲煙，其他人在山上都討論以後應該何去何從，英女王不給護照他們，關超點起手上的手捲煙、望着煙霧離漫的對岸、眼神中充斥着徬徨與迷惘。

時間內到2019年的香港，關超住在尖沙咀的重慶大廈，人人都叫他「軍佬超」。當年的關超因為玩股票而欠下巨債，他一直幫黑社會大哥泰哥做事，剛剛幫泰哥向台灣人菜甫入了一批金錢龜，靠着走私生意維生。

同樣住在重慶大廈的還有南亞裔人文尼，他一直跟着表哥走偏門，自己有一個讀小學的弟弟，兩個互不相識的人，他們的命運卻互相交織。

畫面一轉，泰哥的手下來到廟街，文尼在家天台收到表哥的信息，叫他藏好「貨物」。當他落到樓下時，泰哥的手下已經等着他，還未弄清楚什麼事的文尼沿着廟街不斷跑，後面的人窮追不捨。

他跑到去重慶大廈來，剛好關超開門出去掉垃圾，文尼趁機藏在關超家，泰哥的手下見到就即刻拍門：「南亞人偷了我一千萬的貨」
關超：「什麼貨？」
泰哥的手下：「吃死你那種」

但泰哥的手下入到來見沒有發現就走了。關超很快就發現文尼，他答應收留他在這裏，前提以一百萬為報酬，文尼只好答應。他一直留在關超家，無意中發現原來關超曾經是華籍英兵，相冊、軍旗與錄影帶都記錄著關超從軍的經歷。

關超來到墳場拜祭昔日的戰友，同樣又是食著手捲煙。每當他望着以前的相時，他都好像放不下過去，原來當年的他叫戰友借高利貸投資，後來九七亞洲金融風暴，香港股票市場大跌，令到戰友欠下巨債跳樓自盡。所以一直以來，他與其他兄弟的關係這麼差，過往的經歷一直烙印在他心中。

隨着日子越來越久，關超和文尼的距離越拉越近，之後還幫文尼安置他弟弟。另一邊廂，泰哥的手下已經找到文尼的表哥。同時，關超收到泰哥的電話，說上次台灣人(菜甫$入了批廢龜給他。
泰哥：「將他綁起上來，之後直接將它解決。」

泰哥將這件事歸咎於關超，現在的關超身無分文，一邊要應付泰哥，另一邊又要還債。他生氣上來趕了文尼出去，之後他發現文尼收藏了批「貨物」在他家，文尼決定將批貨交給關超。

關超用這一批貨還清所有的債務，關超遞了枝手捲煙給文尼，兩個人在海邊一邊食煙一邊談天。對關超來說，他又要重新來過，他叫文尼躲藏起來，自己打算離開重慶大廈。臨走前，他留下煙盒給文尼道別。

但誰知，文尼被泰哥的手下抓了，泰哥發現文尼與關超的關係，菜甫的兄弟亦來到打探菜甫的下落，關超再次陷入兩難的局面。他帶着菜甫的兄弟去找泰哥，兩邊談了一會兒就打起上來。泰哥眼見情況不妙，他就說：「人是辣雞殺的」、「他現在死了」、「算是有交代了」、「不要讓小事壞了我們大事」。

台灣人見到眼前的貨自然不再計較，下一秒，關超就被泰哥的手下圍毆，台灣人坐下冷眼旁觀。經過一番打鬥，關超打倒泰哥的手下，泰哥亦被自己的手下反噬，但他自己與文尼都身受重傷。在這個時候，他們兩個互相依靠，文尼為關超捲起最後的煙。

電影的最後，只剩下文尼一個在關超的家，電視播放著關超(與他的隊友)當兵的錄影帶。

關超象徵着一個時代，但卻被時代所遺忘，最後伴隨歷史變遷而煙消雲散。剩下的，就只有畫面與回憶，這是一個時代的終結，同時亦是一個時代的唏噓。

《手捲煙》作為一部香港犯罪電影，有新晉導演陳健朗執導，在2021年上映，電影透過黑幫爭鬥的故事講述華籍英兵與南亞族群的生活。表面上，《手捲煙》只是一部犯罪電影，但電影背後卻隱含大量政治隱喻，與樹大招風一樣，探討香港的身份認同問題、以及九七前後香港的轉變。

早在2018年，陳健朗已經憑藉《手捲煙》的劇本獲得香港「首部劇情電影計劃」中第四屆大專組的獎項，獲得325萬元的資助拍攝。後來，林家棟答應不計片酬演出男主角，令電影得以順利開拍。

《手捲煙》上映後得到社會各界的熱烈好評，獲得電影金像獎多項提名。無論是故事題材、角色定位、歷史背景、鏡頭運用與場景佈置等，電影都令觀眾耳目一新。

導演在訪問中曾經透露參考過由陳果導演執導，同樣以華籍英兵為題的電影《去年煙花特別多》。《手捲煙》的拍攝風格亦有杜琪峰電影的影子，這些都突顯出香港電影新舊傳承的走向。

電影的取景場地位於重慶大廈、廟街、瑞興皮廠以及深水埗大南街等等，這些熟悉的街道與建築都是對時代的刻劃與記錄。他們就好像香港的縮影，呈現出獨有的面貌與過去。電影中的經典對白亦只有廣東話才能夠傳遞這種質感。

值得一提的是，電影海報中字型令「手捲」二字看起來像「香港」。這些本土特色都令電影深受大眾支持，以至在疫情期間《手捲煙》依然獲得不俗成績，累積票房將近八百萬。

而其實，電影中華籍英兵作為一支香港獨有的
隊，在港英時期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關超所屬的軍團「陸軍服務團」就是香港的正規軍團，直接向英女王交稅。文尼在關超家無意中發現的軍旗，就是「猛龍連」的旗幟。

這支部隊由香港華人組成，隸屬於警衛連，需要不時在中港邊境巡邏。1984年，中英兩國簽訂聯合聲明，決定香港的主權歸向，華籍英兵必然面臨解散的一日，有關退役後的華籍英兵應否獲得居英權，成為各方爭持不下的問題。最終，經過當局多番商討，只有少數人取得英藉。

正如關超在電影開頭與隊友所説：「你軍階高嗎？」、「還是賺錢實際一點」。

當局會視乎各樣條件，例如軍階、服役時間、教育程度等去決定應否賦予士兵居英權。不過，英國政府仍有安排退役士兵的去向，起碼每位士兵退役後都會獲得豐厚的退休金。以關超的軍階來說(一柴為下士)，一個服役十年的陸軍下士就有二十三萬退休金。而且，退役士兵亦可以參與職業培訓或者投身於政府各個部門，不少老兵甚至會開軍事用品店繼續發揮自己的專長。

隨着香港主權移交中國在即，華籍英兵亦漸漸淡出公眾的視野。電影中關超家的日落黃昏感覺其實就是隱喻，昔日輝煌的日不落帝國(英國)，終究迎來日落的一日。這都直接連繫關超現今的落泊與無助。

華籍英兵面臨身份兩難的矛盾，即使港英時代已經終結，不少人依然無法擺脫以往的身份。
「喂！別踩！」
關超：「你叫誰？」
「叫你不要踩！」
關超：「你命令我？」

而當關超知道文尼看過他的東西時，他的反應亦變得非常緊張。關超：「你敢再動我的東西，我就對你不客氣」，這都證明關超放不下過去，放不下一支走了味的煙。關超對手捲煙的鍾情，意味着上一代人依然執着於以往舊的一面、活在舊的時代。

對關超來說，手捲煙就是男人的浪漫。由關超與隊友在山上食煙，到在墳前拜祭戰友，煙都象徵着緊密的關係，只要對方接過自己舔過的手捲煙，就是對這段友誼的肯定與信任。以前的關超着重利益，打算靠股票賺大錢，這些都是香港人金錢至上的病態。到後來好友的離世，令關超看淡一切，更加重視身邊的人與事。

另外，手捲煙有別於成煙與電子煙的速食文化，因為多了「捲」的過程，捲的時候需要沉澱與消化，人的節奏自然會放慢，慢下來去看這個世界，特別是身處在步伐急促的香港。

手捲煙亦標誌着這個時代的價值，由自己決定捲煙用的煙紙、煙草的份量，這些都是「自主」的表現。關超在海邊幫文尼點煙，之後再送煙盒給他，除了象徵關超與文尼的友誼外，亦代表着傳承的精神，連繫着上一代和下一代的關係。就好像香港電影一樣，《手捲煙》承接以往的香港電影，創出新一代的香港作品。

而這一段關係亦跨越種族之間的界限，在「多元共存」的香港，南亞裔一直都是被邊緣化的一群。但在港英時期，不少南亞裔士兵與警察被派駐香港，其中啹喀兵就負責守衛邊界和處理動亂。

部份人在香港落地生根，經過歲月的流逝，他們的下一代已經能講流利的廣東話，融入香港的生活。但卻因為膚色與種族，不被社會所接納。只要有南亞人，就一定是龍蛇混雜的地方，重慶大廈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這一種刻板印象令南亞族群在香港備受排擠。

電影中的南亞人認為，只要他們有錢、有勢力就沒有人敢看小他們，這種想法，反而令南亞族群更加不被接納。在學校中，文尼的弟弟就因此而打同學。
關超：「你這些人真的不值得幫」
文尼弟弟：「我不怕你們！」
關超：「我怕了你可以嗎？」「全世界都怕了你！」

不少人與關超一樣，用歧視的目光看待他們。
關超：「你這個南亞仔」「懂說又懂聽」
文尼：「其實我有名字」

但正如文尼所講，每一個南亞人都有他們的名字、有他們的故事，對香港這個地方付出血汗。後來關超慢慢改口叫文尼，都說明南亞族群其實能夠與本地華人融洽相處。
關超：「運氣差的時候，也不分你我」「公平」

只要擁抱同一個價值就已經不分你我；相反，即使同一膚色，但大家的價值觀亦未必相近。就好像穿着白衣的黑社會一樣，眼中只有利益。

電影透過手捲煙探討兩大族群的同時，亦嘗試用其他意象與符號表達出九七前後香港的轉變。

在電影的開端，黑白色調的畫面，關超望着對岸的場景，都表達出華籍英兵對未來的迷惘。當關超在按摩店與朋友閑聊時：
朋友：「這裏跟我想像的不一樣」
關超：「是你們太天真」「以為自己在天堂」
這都意味着九七過後，香港已經不復以往。

電影中的金錢龜就是香港人的縮影。「看它的肚子有個米字」「好兆頭」。米除了是好兆頭之外，亦代表着英國國旗的米字。從他們在茶樓討價還價開始，金錢龜就困在盒中，經過多次易手落入關超手上，金錢龜一直想逃出囚籠，最後都是俾人捉回入籠。就好像關超一樣，任憑如何掙扎也好都無法逃過現實的殘酷，只能在裂縫中掙扎求存。

金錢龜的掙扎，同時亦是香港人尋找自我的過程，我們都想跳出局限尋找屬於自己的「身份」。但在外力的控制下，香港人一直「徘徊迷陣」，對身份感到迷失。對其他人來說，金錢龜的生死根本就無關痛癢，在更大的利益之前，金錢龜變得不值一提，成為他們手中的籌碼。

無奈地，泰哥手下與關超的混戰，以及台灣黑幫冷眼旁觀的場面正正呈現出香港內鬥的情況：「你們只懂自己人打自己人」。

在關超還清債務的信中，日期寫着2019年6月11日，這不但意味着從這一日開始，關超已經「寄霧重生」，擺脫以往的束縛。但也暗示往後的香港變得不再一樣，至於這一種改變是好是壞就因人而異了。

電影的最後，華籍英兵的片段(關超和他的隊友)以及電影的主題曲都標誌着一個時代的終結，同時亦都為一代人的逝去而慨嘆。不過，雖然華籍英兵早已離散，但這一段歷史卻得以保存，見證着他們在香港的經歷，以及港英時代的變遷，承傳這一段歷史。並非懷緬港英時代的歲月，而是要追尋香港人的根，了解我們身份的由來，並且表達對軍人的尊重。

「徘徊迷陣，寄霧重生」，面臨第二次的離散，香港人又應該何去何從呢？

誰控制過去就控制未來
Who controls the past controls the future.

誰控制現在就控制過去
Who controls the present controls the past.

George Orwell 《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