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嘉瀛｜只在乎曾經擁有…最美好的香港：陳慧《拾香紀》｜已讀不回 S2 #13】

這幾年，經常都聽到人說自己「一夜成長」，可能因為大環境變化而為勢所逼，亦可能是個人遇上困難和悲傷後一夜白髮。現在社會亦都好像再沒空間、胸襟去讓年輕人去試、去撞、去闖，在香港做一個小孩子、年輕人，似乎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年輕有年輕的好，小孩子純真的眼睛，看待這個世界時，可能會比大人更加雪亮，更加看得清楚。我今日想跟大家談的書就是一個由家中排行最小的小孩，所講述的一個大家庭的故事，這本就是陳慧寫的《拾香紀》。我記得第一次認識這本書，是中三時的中文老師大力推介的。那時上課，我經常都會偷偷在櫃桶底看小說，他知情又裝作不知情說，讀小說一定要讀鍾曉陽《停車暫借問》和我手上的《拾香紀》自此之後，我就和香港文學結下不解之緣了。

到底作者陳慧，又是何時開始文學創作的呢？陳慧1960年在香港出生、長大、受教育，小時候她的家由尖沙咀搬到佐敦道、深水埗，搬了很多次之後，搬到去荃灣，一共讀過八間小學。升上中學後，她到了元朗信義中學讀書，開始看《學苑》、《70年代》、《明報月刊》這些文青雜誌，陳慧會考取得二優三良的成績，但爸爸不容許她讀書，要她去糖果廠做女工，之後她更做過文員、船運銷售員、工廠妹、珠寶店，她一邊打工一邊讀夜校，更進了大一設計學院讀設計。1980年底，嘉禾電影公司登報請見習編劇，她一做就做了八年。到1988年，她就轉到商台擔任節目監製，
1996年辭職，1997年6月30日決定要寫她第一本小說，亦即是《拾香紀》。書在1998年出版，1999年即獲第五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一鳴驚人。此後她的文學創作就沒停止過，出版又出版，而《拾香紀》去到 2020年已經再版至第十七版，可說是人手一本。《拾香紀》以第一人稱敘事，講述主角連十香短短一生中的見聞與感受並從連十香的口中，道出連家上下每位成員的人生經歷和生活點滴。故事由1974年說到1996年，敍事者連十香便去世了，
在小說裡她只是活了短短22年。而陳慧曾經說過書中的這段時光，是香港最美好的22年。

為了創作《拾香紀》，當時陳慧每天上午就到中環大會堂圖書館九樓查找和翻看昔日報紙，晚上就開始執筆寫作
她將搜集而來的大量香港歷史、每年發生的新聞大事都融入小說之中，由十香的父母，連城、宋雲來港落地生根，開枝散葉寫到十香過身，將家裡入面種種悲歡離合、生老病死透過他們最小的么女娓娓道來，就寫出《拾香紀》這本小說。書中的情節，除了新聞大事是確實發生過的史實之外，陳慧還加入了很多她個人回憶和親身經歷，連當時的大街小巷、建築物、開過的鋪頭、流行的歌、電影電視劇這些生活細節都通通寫在書中，全部都有根有據，我現在經過花墟都會想起，連城教十香由嘉道理道過馬路到太子道西唐樓底幫他買《新晚報》的情節，因為那兒真的有一間做了幾十年的報紙檔！

說就說是寫22年，但其實《拾香紀》從父親連城出世的1947年已經開始談起，這百多頁的小說簡直就是1947年到1996年的香港歷史回顧。

小說全書分為「事」和「情」兩部分；第一部分「事」簡單扼要地由主角父母，即連城和宋雲結婚後來港開始說起
然後十個子女出生，逐一說明十香出生以前已發生的家裡大事，順道介紹各個家人的背景及性格。
而第二部分「情」，又細分為九小章，每章集中描寫十香眼中的每一位家人以及各人之間的衝突與羈絆。小說刻意加插大量歷史事件，透過對主角父母兄長的個別傳記式敘述羅列香港近半個世紀以來的重要歷史事件。
連家是怎樣記著家中何時發生過什麼大事的呢？就是靠記著當時的香港發生著什麼大事，小至誰生日，大至誰過身
沒有一件事是跟香港沒關係的，而有些家中大事亦是因為香港社會轉變而引發的，例如當年銀行擠提影響到連家生意、因制水令而日後要將六合送給順發，颱風溫黛弄傷四海的臉等，真實和虛構自然交織令讀者非常入信，很有可能看小說時，會勾起自己的回憶。作為敘述者的十香，未有參與過她口中說的大部分事件
她由始至終都只是旁觀者，是一個純粹知道有這些事情發生過的人，而這些事都是由描述她眼中看到的家人反應、動作等側寫出來的。書中亦有很多事情沒有一下筆就寫得明明白白，例如為何中間有九年沒有小孩出世、九傑為何改名做九健、十香和林佳的關係等等，而其實字裡行間一早已經有了蛛絲馬跡。讀到後段，當十香長大了，有些「大人的事情」她才明白，讀者可能都一早已猜得到，感覺就像你隱約知道有個親戚出了事，但又不好意思追問下去，但知道了實情之後，又會覺得揪心。不過都是的，十香是全家最小的，所以大人很少跟她解釋清楚。

大家可以試著一邊讀小說，一邊尋回當年新聞，來推敲故事內容，第一次讀《拾香紀》，覺得情節和情感，都很真實、感動；第二次看，就會想起小說這樣的安排，是否別有用心呢？第三次讀，因為人老了，就會思考和分析書中的借代同符號，在代表什麼社會現象、歷史事件呢？我個人想得最多的人物，是六合，因為大人的疏忽意外，令六合同時有兩位父親，一位是來自大陸的血源父親：連城，一位是連家工人，即順發，養父來的。因為這樣，而令到六合和原生家庭比較疏離，時常在「誰才是父親」這問題上拉扯，六合熱衷時事，長大後投身政界，同時跟遠房表妹大陸來的宋軍在感情上霧裡看花，矛盾不斷。

讀《拾香紀》時，除了追看故事發展，更像在追看香港的發展史，香港過去各項大小事情，每個被十香提及的家中人物，也牽涉其中，有人參與、有人圍觀、有人被影響到，亦都有見證者，他們的經歷也就是香港的經歷。你以為自己只是在微觀一個尋常家庭裡發生的瑣碎事但其實宏觀看來，是在看整個香港社會這幾十年來的變遷，人和地是緊緊扣在一起，密不可分的。十香死於1996年，也即是她所說的故事，是香港回歸以前的故事。十香的死亡，就好像象徵著某個時代的終結，現在長大後，每逢傷心無力時，我都會想起「家」，好想可以回家躲起來，找人撒嬌、獲得哄逗，會有人原諒你、包容你，而通常這些事情，都會在它已經成為回憶，不能再回到過去時，才會明白它是多麼彌足珍貴。我想成長就是這樣的一回事，可能因為這樣，很多人都會覺得他們腦海裡有多麼輝煌，有多少風霜，他們所經歷過的香港，才是最美好的。一個大時代的成就，是靠很多小人物的成長去組成的，陳慧在書中後記話：「故事，其實都是大家的。」不知未來的22年，到2044年之時，香港和各位，又會變成點樣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