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必須要知的歷史】老兵不死：香港華籍英兵（下）｜從戰後重建到主權移交｜帝國夾縫中的軍人｜香港陸軍服務團｜香港義勇軍｜時代的終結

1945年8月，美國先後在日本廣島與長崎投下兩枚原子彈，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香港終於迎來重光一日，但英國在亞洲地區接連慘敗，掀起了戰後殖民地的獨立風潮，加上華人在戰爭中的表現，港英政府亦重新審視與華人的關係，開始徵用更多華人參軍。1946年六年，港英政府就成立「香港工兵連」，作為一個收容華籍英兵的單位，並非真正的公兵部隊。「香港自願連」重返香港後，與工兵連合併為「香港陸軍訓練營」，以鯉魚門軍營為基地，由志願連運長—布朗指揮，主責審問日本戰俘、站崗與巡邏邊境。國共內戰期間，華籍英兵馬主要打擊偷運金屬與阻止人口販子拐帶平民到中國當兵，而隨着越來越多二戰老兵加入政府當兵，軍方亦在1947年改編部隊，更名為「香港華人陸軍訓練團」，希望華人充當後勤人員，減輕英軍壓力。

至1965年，華人陸軍將近800人，後來軍方打算將人數擴充多一倍，並成立「香港陸軍服務團」，統轄所有香港華藉陸軍，同樣以鯉魚門軍營和基地，後來搬遷到昂船洲。由1962年至1997年，至少有6000人加入部隊，是最多華人服役的正規部隊；同時，皇家海軍亦在戰後招募華人，重組香港華人海軍分隊，主要擔任水兵、管事員、倉庫管理員、廚師以及電子與工程技工。同樣地，華人主要負責後勤與輔助工作，但亦要接受基礎體能訓練與軍事知識，接受為期五個月的專業訓練，面對任何海上突發情況，服役年限為23年。即使英國海軍逐漸淡出亞洲，大批華人水兵被遣散，但在70年代仍有數百名華人水兵在英軍軍艦服役，又或者在香港的添馬艦海軍基地服役。除了正規軍人外，海軍亦會招募華人擔任其他工作，於1982年的福克蘭戰役中，有將近300名香港華人負責駕駛船隻和擔任洗衣工，但純粹是臨時徵用的外判人員；另一邊廂，當局亦恢復非正規部隊，於1949年重建「香港防衛軍」，陸軍名為「香港義勇軍」，軍方亦有招募後備空軍與海軍人員，香港部份軍費由港府承擔，但華籍英兵要直接向英國政府交稅，與戰前一樣，守軍有來自不同階層、職業、國籍與族裔的人，體現出華洋雜處的特性。

大戰過後，軍隊內的華洋隔離亦逐漸變成華洋合作，當時香港華人加入部隊的原因主要因為經濟與親朋影響，甚至有人打算加入海軍環遊世界。雖然紀律部隊的待遇較好，但「好滯不當差」的想法令部份人投身於軍旅生活，而且在40至50年代，華人的入伍要求相對較低。有老兵回憶，只要接受身體檢查、通過面試與識字測驗、填寫表格並寫上姓名就可以參軍。但在冷戰時期，軍方都會徹底審查新兵的背景，以防間諜滲透，自60年代起，參軍條件已經不再簡單，他們不但要接受英文面試，同時亦要通過嚴謹的體能測試（單杠、人體上升）。當新兵入伍後，經過14至16星期訓練就可以加入特定部隊。後來在70年代末期，訓練延長至20星期，軍方對華藉英兵的要求變得更高，新兵入營的第一日先要到鯉魚門軍營報到，逢星期一至五接受外籍團隊與華藉團隊士官長，亦即俗稱「鬼王」與「人王」的訓練，包括體能與軍事兩大範疇。

體能包括步操、長跑、掌上壓與機械操等等；軍事訓練就有槍械使用、急救、地圖閱讀、野戰戰術等等。教官對士兵極高要求，只要士兵不達標就要受罰，此舉旨在培養士兵的紀律和訓練，所以陸軍訓練團的訓練與正規步兵去（其他戰鬥兵種）沒有太大分別。除了體能與軍事訓練外，陸軍服務團士兵亦需要接受英文教育以及各項專業技能的訓練，服役期間亦需要到海外訓練。在60年代，士兵就要到東南亞接受叢林戰訓練，甚至到英國進行進階訓練。相對正規陸軍，香港義勇軍的訓練同樣嚴格，但時間上會較短。無論是正規陸軍或義勇軍，最長可以服役長達22年，有時甚至會更長，特別是曾經參加香港保衛戰的老兵。在陸軍服務團中，新兵在服役四年後，軍方會因應表現而決定是否續約，並且要通過基本體能測驗和戰鬥體能測驗。

不過，雖然華籍英兵在戰後得到英軍的重視與依賴，但一直都未能成為正規軍官，待遇上亦與英軍有差別，導致有人離開軍隊投考其他紀律部隊。在1962年陸軍服務團成立時，軍方曾經招募港大學生擔任軍官，但由於應徵者少，而且不適合從軍，於是很快就放棄計劃，直到70年代，英軍軍官的來源越來越大眾化，不再是少數精英的專利，華人才再次得到認證軍官的機會。在1975年，經過連番考核，一級準尉張國棠就成為首位華人正規軍官，而華籍英兵的薪酬亦於60年代末期起日漸改善，並按每年調整水平；屬自願性質的義勇軍並無正式薪金，但亦會獲得資助，一旦士兵離隊、退伍或因傷病意外離開，他們的號碼都不會在使用，讓士兵能夠帶着號碼離開，以表軍人互相尊重之意，所有服役期間陣亡的華兵都會獲得軍人葬禮。

在美蘇冷戰期間，華藉英兵一直維持着英國在香港的管治，時間回到1949年，其時以毛澤東為首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已經成立，蔣介石的中華民國敗退台灣，英國為防共產主義勢力滲透亞洲，於是大規模增兵前哨香港，並招募大批華兵入伍，嘗試震懾中共的軍事力量。在中港邊境上，華籍英兵一直執行邊境巡邏的任務，搜捕非法入境者並堵截走私活動。另外，當時有華藉水兵被調派到護衛艦黑天鵝號，前往長江營救英艦水晶號，並在之後參加韓戰，幾位參戰水兵因此而獲得「韓戰勳章」。在1956年的「雙十暴動」，同樣有華籍英兵的身影，他們主要負責維持香港秩序；在1967年的「六七暴動」，華籍英兵亦被調派到邊境哨站，監察對面邊界的軍事活動，打探邊境村落情報，當中的義勇軍就在港島北進行「反恐嚇」行動，保護拒絕罷工的電車司機工作，並在北角發現多個炸彈，保障市民安全。

除了應對戰爭與社會動亂外，華籍瑛冰亦參與各種救災工作。1963年，颱風溫黛襲港，就有醫療隊前往沙田、大埔救災；1975年，越戰結束後，大批越南難民來港時，軍方亦派出運輸團將難民送至香港，替難民進行檢疫工作，並駐守在難民營外圍以防難民逃走；1992年，41名香港陸軍服務團的成員更跟隨啹喀運輸團前往塞浦路斯，參加聯合國的維和行動，成為香港戰後最大規模的海外行，但華籍英兵卻在90年代逐漸步向衰落。1984年，中英兩國簽訂聯合聲明，決定英國將會於1997年將香港主權移交中國，這意味着華籍英兵終究面臨解散，英國政府逐步裁減正規部隊的人手。1995年，駐港英軍成立「退伍小組」，負責華籍英兵的退伍安排，退兵後的士兵會和軍方安排到就業處，協助讓他們能夠將軍隊中所學的技能應用，又或者學習一技之長，而且能領取豐厚的退休金，讓他們重投社會。

至於居英權的問題，英國政府只承諾給予二戰老兵，其他華藉英兵只能按照計分制度決定能否得到居英權。直到1997年7月1日，解放軍進駐香港，揭開一國兩制的序幕，皇家空軍撤離香港後，改組成為政府飛行服務隊，華籍英兵亦完成他的歷史任務，淡出香港舞台。回顧香港重光到主權移交，雖然華籍英兵再未經歷大規模戰爭，但卻一直承受着巨大壓力。當時香港早已不再是以往的東方堡壘，特別在香港保衛戰中，守軍堅守了18日的時間，還是宣布投降。英國當局知道，香港守軍不可能抵抗大規模進攻，但同時亦不可能無所作為，將前哨地香港拱手相讓，所以只能有限地增強香港軍事力量，期望能夠起到一定的震懾作用。而出於政治與經濟原因，中共政府並未強行進攻香港，而隨着香港社會發展穩定，英國亦開始減少駐軍軍隊，增加華籍英兵的規模，華人地位有所提升。

正如香港軍事歷史學家鄺智文所講，不同時代華人參軍的動機、所受到的待遇經歷，以及與英兵的相處均有所不同，所以不能單純以「民族主義史觀」、「殖民地史觀」，或是對軍人的刻板印象把他們的歷史簡化。從華籍英兵的歷史中，我們不但能了解英國對香港管治的轉變，同時亦明白到華人與英國殖民者之間的互動。伴隨着九七香港主權移交中國，華籍英兵成為港英時代終結的印記，他們的經歷、付出、貢獻漸漸被後世所遺忘，在歷史教科書上不留痕跡，要了解自己的身份，就必定要了解這一個地方；要了解這一個地方，就一定要了解這個地方的過去，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夠保留我們的歷史、文化和身份。

1995年9月3日，香港義勇軍於午夜時分於港督府卸下軍旗，結束141年來的任務；
1996年12月14日，香港陸軍服務團於昂船洲軍營舉行解散會操，其後於1997年3月31日正式解散；

「只有被遺忘，才是真正的死去」
本影片為所有「保衞香港」的士兵致上最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