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na is A Bep｜My pen is blue My friend is you~ Luna同你講村上春樹《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已讀不回 S2 #12】

不知大家有沒有經歷過失去朋友？我有，沒有色彩的多崎作都有。今日要介紹的這本小說，是村上春樹的《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直接用一段說話去介紹，就是從前有一個五人組合，這三男二女在高中時認識，一拍即合，大家不言而喻，想以後凡事都以五人組合為單位，維持這個「不會亂掉的、調和的共同體」。

直到大家大學二年級時，主角多崎作突然被逐出這個群體，朋友以後都不想再聯絡他。當時十九、二十歲的多崎作經歷重大創傷，尤如行屍走肉，直到他三十六歲，才解開這個青春的創傷，故事情節、被放逐背後的真相，是有些獵奇的。其中一個情節，是事隔十六年後，他發現這個組合裡的一個女生：白根柚木早在六年前遇害身亡，關於她的死因、前因後果，在書裡是從缺的。

這本2013年出版的長篇小說，書名很長，首先為何是「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呢？其實是因為主角的四位朋友，巧合地姓氏裡都有顏色的元素，分別是赤松慶、青海悅夫、白根柚木、黑埜惠利。在高中時，他們直接以顏色互相稱呼，即紅仔、藍仔、白妞及黑妞。由於此書由台灣譯者翻譯，之後談到白妞、黑妞，我都會說他們的姓氏，沒那麼奇怪。

只有多崎作，書中簡簡單單稱呼他為「作」，姓名沒顏色的元素。這是沒有顏色的第一個層次，而第二個層次，就是基於他自覺自己沒有特別，性格不像其他朋友那樣鮮明，愛好更加無聊，他很喜歡火車站。相安無事的時候，他經常都會質疑自己在這個組合裡的存在。其他情節不說太多， 可能第一次讀此書時不會太明白，今天想多談角色的成長，亦有一部分談談自己。

《1 — 村上春樹的音樂世界》
「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就解釋了，而「他的巡禮之年」是什麼呢？其實《巡禮之年》是由三組鋼琴獨奏組曲集合而成的，專輯由匈牙利的李斯特．費倫茨（Franz Liszt）作曲，大約在十九世紀中至末的時候創作。(註：三組組曲分別是〈第一年：瑞士〉、〈第二年：義大利〉及〈第三年〉一般被認為是李斯特最傑出的作品，為李斯特音樂風格的集大成之作。)

這次是村上春樹第一次將古典音樂放在書名。故事裡多崎作相隔十六年決定逐一拜訪三位舊朋友，因為白根已經去世，所以是三個人，都是一個巡禮。《巡禮之年》在整本小說裡不斷出現，有其特別意義，之後會再談。而村上春樹，我想不用多介紹這位小說家，大家都認識，反而我在此想略為談談，村上寫下的以及他聽的音樂。

他寫小說前在東京經營一間爵士樂咖啡廳「Peter Cat」，幾年後他成為職業小說家，每天早上四時起床寫作，下午做運動，然後就休閒閱讀、聽音樂，九時上床睡覺，風雨不改。所以聽音樂在他人生佔據相當大部份，他的作品裡一直穿插不同的音樂作品，多得可以被寫成名為《村上春樹 100 曲》的書介紹他作品裡提過的音樂作品。而且在串流平台都可以找到此100曲的播放清單去感受一下 。

他好像特別喜歡 The Beatles 的作品，例如《挪威的森林》就是受到 The Beatles 歌曲 Norwegian Wood 啟發而來的故事。前陣子導演濱口龍介改篇的作品，村上短篇小說的電影版《Drive My Car》大獲好評，其實 Drive My Car 亦是 The Beatles 的其中一首歌曲。所以我有理由相信他是受到這首歌啟發，寫成自己的《Drive My Car》短篇小說集，由一首英倫樂隊的歌，變成了日本小說家筆下的故事，然後再演變成視覺化的影像，一直滾下去，意念跟聯想就在不同的媒介生生不息，我是覺得，真的很奇妙，創作真的很奇妙。

《2 — 初讀與再讀，重新發現成長》
我在大約五年前讀過一遍這本小說，看開首幾頁覺得很有共鳴，因為我都經歷過一段被放逐的友誼，以及離開過一些組織的經驗，令被放逐的感覺再放大，這些自傷身世的感覺，當時有覺得因為這本書而釋懷了。但過了幾年，發現當時的想法很有盲點，甚至對於可憐自己有種樂在其中的病態，反而沒思考為何自己會變成這樣，有沒有做得不好之處，甚至有些決定是自己選的。更何況我跟多崎作的際遇，除了沒了一群朋友外，一些共同點都沒有。

五年後再看一遍，除了發現自己不同了，亦留意多了關於書裡這五位曾經青春的少年，長大被歲月輾壓之後各自的人生態度。我閱讀到的多崎作，其實是一個無什麼自信的人。當所有朋友都不明所以地逃避他，他選擇將這件事放於心底，十六年後，才因為一個交往對象的鼓勵而開始處理這件事。明明他沒做錯過什麼，卻沒法理直氣壯，只是將事情歸究於：「是的，從一開始我們就不一樣，不夾的，我是多餘的。我的名字沒顏色，其他人全部都有，我沒個性，是一個空空如也的容器。」

全本小說都讀得出，他對自己有很多慣性的否認。但在十六年後，他決定尋找真相的過程，這些以往的朋友對他的觀感，卻跟他對自己的觀感，是截然不同的。例如曾經幹勁十足，在高中欖球隊當隊長的藍仔，是這樣形容多崎作的：「你在我們這個團隊中扮演令人有好感的英俊角色。乾淨、清爽、儀表好、有教養、舉止彬彬有禮。能確實地打招呼，也不會說些無聊話。不抽菸、幾乎不喝酒，也不遲到。嘿，你知道嗎?我們的母親都很喜歡你喔。」在巡禮尾聲，多崎作飛了去芬蘭，找已經成家立室的黑埜惠利。惠利是這樣說的：「你很溫柔，冷靜又安靜，從那時候開始就確實擁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且很英俊。」她甚至跟多崎作說，當時自己非常喜歡多崎作，只是他遲鈍沒察覺得到。

除了多崎作之外，其他幾個角色的成長都很耐人尋味。特別是天生頭腦聰明，愛抱不平的紅仔，長大後竟然做了老闆，他的生意是教人自我成長的那些洗腦課程，有漂亮的大辦公室，開保時捷。長大後，他重遇多崎作，首先關心的不是對方的近況，而是不斷說自己的創業理念，說知道人人都對他很有意見、人人都討厭他⋯⋯但又不斷合理化自己在做的事，去掩飾自己的不安，他整體的感覺已經跟從前的自己不同了。還有很多人物的變化都很值得分享，但篇幅所限只能夠待大家細味。

《3 — 他們的「巡禮之年」》
前面簡介了《巡禮之年》，書中提起的是這首組曲裡其中一首名為〈鄉愁〉(Le mal du Pays)的鋼琴曲，沒花巧炫技，是去世了的白根同學從前經常彈的作品。作者選〈鄉愁〉而不是其他選曲，是有暗示的。第一，多崎作已經去了東京讀書工作，而這段友誼，是在大家的家鄉名古屋開始的。這首曲象徵這段友誼，《巡禮之年》不斷在書中出現，多崎作每次探訪朋友都會問他，還記不記得從前白根常彈的《巡禮之年》，每個人的回應都很不同。如大家對團體的著緊程度，都不太一致，雖然表面很想大家以後都和諧地一體，但是我心照明月，明月都可以照溝渠。有人說，我不知你在說哪首曲，聽到旋律可能會記起。有人說我不懂古典音樂，只記起舒曼的名曲。亦有人一直記得，放在心裡，唱片櫃一直收藏著這隻鋼琴專緝。

我覺得比較這四個人對這首曲的反應，都是很有意思的。第一次跟同第二次讀這本小說，我仍然最喜歡尾聲此段：「那時候他終於能夠接受一切了。在靈魂的最底部多崎作理解了。人心和人心不只是因調和而結合的。反倒是以傷和傷而深深結合。以痛和痛，以脆弱和脆弱，互相聯繫的。沒有不包含悲痛吶喊的平靜，沒有地面未流過血的赦免。沒有不歷經痛切喪失的包容。這是真正的調和的根底所擁有的東西。」

強調要和諧的和諧，始終不是真實的和諧，太想五個人團結走下去，結果大家都抑壓感情，最後弄巧反拙。當初大家都很喜歡這個團體，好好維持每個人應有的角色。但長大後發現每人都各自收起了一部份的自己，調和只是表面上的表象，而且在時間之流，所有事物都會變，我們不得不接受。不過最後多崎作在芬蘭，有一番沒對惠利說的話，是這樣的：「我們那時候強烈地相信甚麼，擁有可以強烈相信甚麼的自己。那種心情並不會就那樣空虛地消失掉。」

雖然現實血淋淋地呈現了出來，但曾經強烈信仰過某一些事物的自己，始終都會在的。開初看完書準備落筆，覺得這故事比起村上春樹其他作品，好像無太多好說，但寫著就發現，即使這個故事不是最著名的，裡面的人物卻仍然立體。當自己都被世界搓圓撳扁，成大了一點，再去審視幾年前讀過的同一份作品，發現雖然每個文字都沒變，但是從改變了的自己、從經歷再觀照故事，覺得多崎作跟我本人，都長大了一點。

這個故事還有很多支線和細節，我沒法在此一一說出，留待大家咀嚼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