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愈來愈富足進步，但為何戰爭、疾病、飢荒、失業等依然不斷上演？

今天我們要跟大家講的「價格烽火效應」是美國紀錄片導演魯伯特·羅素（Rupert Russell)提出的一個大膽卻又縝密的想法。他前往了幾個政經混亂程度不一的國家，從英國、希臘、突尼西亞、敘利亞、伊拉克、阿富汗、烏克蘭、委內瑞拉、索馬利亞，再到肯亞以及美國的華爾街。他將他實際走訪和觀察到的社會現象分析，之後寫出了《價格烽火效應》（Price Wars）這本書。

首先，他發現處於烽火現場的人們在討論的其實都是最基本的民生問題，而非抽象的概念，人們會說：「我們想要的是買得起基本物資、食物和衣服。」在《價格烽火效應》這本書裡面，魯伯特提到了「混亂邊緣」的全球化現象，他表示混亂就好像一鍋被加熱的水，有很長一段時間一切乍看和平穩定； 然而當水溫達到了沸點時，水就會瞬間開始沸騰。就像如果你不斷把沙子丟到同一個地方，這些沙子會漸漸累積成沙丘。一開始這些堆積起來的沙子看起來都很穩定，對環境不會造成太大影響，但是當沙子累積到一定的程度、沙丘的角度又過於陡峭時，只要再掉落一粒沙子就會使沙堆崩塌，秩序開始破壞。魯伯特認為現今許多國家和城市都處於這種混亂邊緣中，成堆的問題如：政府貪污、貧富差距、高失業率及種族衝突等都像累積起來的沙子，岌岌可危。

但是要導致秩序崩塌，還缺少一粒重要的沙粒。這根壓垮駱駝的最後稻草就是「價格」，例如2010年在突尼西亞爆發的「阿拉伯之春」革命事件。當時突尼西亞正處於混亂邊緣：年輕人失業率超過30%、政府貪腐情況嚴重、糧食價格又節節高升。在一位攤販穆罕默德．布瓦吉吉在政府大樓前自焚之後，終於讓全國爆發抗議潮，開始了這場超過10年、牽涉範圍寬廣的「阿拉伯之春革命」。最終突尼西亞推翻了獨裁的班．阿里政權，且引發了阿拉伯地區一系列沙堆崩塌的連鎖效應，範圍包含整個北非及西亞地區，包括：敘利亞、伊拉克、葉門、埃及、蘇丹及摩洛哥等地都陷入內亂戰爭之中。
這場主打「民主」與「經濟」的革命運動如野火燎原一般，直到2022年都還沒有停止的跡象，目前已有六個政權被推翻。然而，戰爭與衝突的結果是許多難民被迫離開自己的家鄉、經濟持續動盪、社會中人民的基本需求「吃飽」和「穿暖」仍然未能夠實現。其實這是一連串很複雜的政治事件，牽涉到的議題廣泛。有人會說是關於民主和獨裁政權的轉換；有人會說是官逼民反、長期貪腐文化導致；也有人會說是種族衝突的爆發與反彈。這些都是混亂的現象，像崩塌的沙堆中充滿了不同的沙子一樣。然而，不要忘記引起混亂連鎖反應的起始點正是「糧食價格」。

在傳統的經濟學理論裡面，價格形成被認為是受供需法則所影響的，但依照這個想法來看，造成糧食價格高漲的原因應該是因為糧食數量不夠，造成饑荒，然後逐漸演變成動亂。然而最弔詭的地方就是根據聯合國統計，2008年全球穀物產量總計為16.62億噸，達到了歷史高點，可見造成糧食危機的關鍵並不在於糧食的匱乏，而在糧食價格的增長。窮人買不起麵包的原因不是因為沒有麵包，而是因為麵包價格過高。這種奇怪又矛盾的情況持續存在，即使推翻了政權、換了個國家，類似的處境還是沒有改變。從另一個數據來看會更明顯其實糧食匱乏是價格因素：2008年聯合國指出世界正處於全球糧食危機之中，是因為在2005年到2008年期間，糧食價格上升了83%，小麥的價格幾乎翻倍成長。而隨着糧價增長，光是2008年內就有超過1.55億人成為貧窮人口。全球一共有48個國家發生暴動，連一向穩定的歐洲意大利也發起了「意大利麵抗議」事件。

那糧食數量增加，全球糧食價格卻不降反漲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呢？魯伯特認為這與金融業的運作方式緊密相關。目前金融業獲利的主要來源是「衍生性金融產品」，股票、外匯和債券都屬於衍生性金融商品的一種。簡單來說，這是一種「契約」，透過對風險和未來的預測投資金錢，因為預期心理與資訊不對等，投資者得以透過買空與賣空獲利。投資者會獲利或虧損，但是實際的物品並沒有增加或減少，只有價格在帳面上浮動，比方說：科技和新聞業的發達對價格漲跌又起了推波助瀾的效果。操控價格的一大力量已經不只是基礎市場中商品實際數量的多寡，而變成了「資訊」中可以預測的內容。

另外一個例子則是：當聽到颱風即將登陸時，因為預期了蔬菜的缺乏，便使得菜價開始飆漲。雖然風雨根本還未真的造成影響，區區一個新聞消息卻搶先影響了價格的起伏。而且「價格」這東西就像空氣一樣無所不在，當生活中所有看得到的、吃得到的、想得到的東西都被貼上價格標籤時，只要有一個「不穩定」的消息出現，例如氣候改變、疾病流傳，價格就會像蝴蝶效應一樣，從微小的拍翅引發過度激烈的價格漲跌。價格的地震反映出的是人心裡的地震，也是社會性的地震。我們像緊繃的弓箭一樣，無法承受一些不穩定的消息。

從這套理論來說，糧食價格飆漲的原因係因為糧食已經被「金融資本化」了。當資本從房市轉移到原物料中，原物料就像股票與證券一樣，會被放進投資組合裡販售。當小麥成為衍生性金融產品時，小麥價格就會分為兩種：一種是基礎市場中的商品買賣，而另一種價格則出現在金融市場裡。這裡的小麥價格只是一串數字的起伏，與摸得到、吃得到的小麥本身已經是不一樣的概念了。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阿馬蒂亞．森（Amartya Sen）曾經指出：饑荒出現的原因並不是因為糧食少到人們買不到，而是人們買不起，這是人為製造的饑荒。現今，金融資本化的狀況遍佈各行各業，上漲的也不只是基本糧食了，幾乎所有民生必需品如：油價、房價、天然氣價格、棉花與咖啡價格都隨之升高，造成的結果是金融市場頂端的人致富，世界各地卻空屋過剩，好多人流落街頭，也因此才會出現「糧食充足，卻有幾百萬人受飢餓所苦」的矛盾現象。

魯伯特在這本書最後寫出一段肺腑之言，他認為人類創造不合理的價格系統，就是為了合理賺取利益。那些穩居市場金字塔的人就是靠著價格的不合理，將其他人手上的財富轉移到自己的口袋裡。正是因為價格具有操縱、隱暪、放大與敘事的能力，正是因為價格既沒有效率又不準確，才會成為致富引擎與混亂引擎，爆炸性價格創造出爆炸性世界，以及在這個世界中獲得爆炸性利益的機會。

這幾年，疫情席捲全球。封城、失業、舉債是普遍現象了，全球就豎立在高聳脆弱的沙丘上，各國戰爭、病毒、火災、抗議每天都在發生。魯伯特提出的「價格烽火」理論令人意識到目前的價格規則或許是有問題的。多年以來的經濟市場發展已經證明了「均富」的理想或真的無法實踐，自由經濟也許只是讓世界陷入更多的動亂不安的情況之中。制度既然是人造的，那應該也就有改變與審視的可能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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