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毀世界觀的哲學觀念】#9 老子論自由 心境之虛靈

在西方哲學中，討論自由往往討論外在於欣的限制。舉例來說：如果我想做某件事但不能爲之，有些限制限制了我，便會說「我沒有自由做這件事」，因爲有些限制限制了我。例如一位小孩想打電玩但媽媽不容許，便會說他沒有自由打電玩。因爲有外在於那小孩的限制，即他母親，限制了他不能開機。很多時討論自由都是討論這些內容，不論是不同層面的自由，都是談論有沒有外在於自身的限制，導致我們想做某件事而不能夠做。相反來說，我們何時才算自由？就是當我們想做某件事又可以做到，那便是自由一直以來的體現。所以我們往往討論自由，都是討論有沒有哪些外在於我們的限制，是對自由的合理限制，設定自由的界限。這是很多時我們對自由進行哲學討論所牽涉的課題，也是西方哲學中較着重的一點。

在中國傳統哲學卻有完全不同的面向。回到二千多年前，老子寫道德經時他們也會討論自由的課題。事實上，我覺得老子的道德經對自由有很深刻的反省，老子下開了整個道家思想的傳統，影響後來如莊子、郭象等道家思想家都對自由有深刻的反省和探討。老子寫道德經時，作爲道家思想的創始人到底有何深刻的見解？一言而蔽之，老子寫道德經時，對自由最厲害的反省是：很多時對自由的限制不是從外而來，而是在我們的內心。他用「有」和「無」的概念來說明了很多東西，很多人覺得與形上學、宇宙創生有關，有些人覺得與政治哲學有關。可能這些面向都相關，但對我而言我覺得最核心、最震撼的反省是對於我們的人生和個體自由的反思。

大體上，老子如此理解：人的心靈就像一隻杯，非常虛靈。是什麼意思呢？試想一隻杯，之所以爲之一隻杯的功能，乃在於它的空，裏面沒有東西，這爲之「無」。杯爲之杯，在於它能盛載不同的飲品。你可以用作飲茶、咖啡、可樂或水，能盛載不同飲品的功能就是令它成爲杯的一個特性。但杯能達到這功能，全靠它中間是空的。它能體現不同的可能，在於它沒有裝着任何東西。這次用來裝水，下次用作裝咖啡，再下次用來喝可樂。但想想如果這個杯長期被可樂填滿時，例如你喝完剩下的可樂又沒有倒走，雖然這隻杯仍然叫做杯，嚴格而言已不是一隻杯。因爲它失去了杯之爲杯的特性，不能在用來裝其他飲料。

用老子的術語來說，保持不同可能這個特性稱爲「無」。「無」的意思正是在於有不同可能，可以用來裝水、咖啡、可樂等，這就是「無」。而當你裝了其中一種飲品，便成爲了某種特別的「有」。「有」之所以能成立，即可以成功裝下一種飲品，在於本身有一種「無」，使杯擁有盛載不同飲品的功能。有了盛載不同飲品的可能後，才能具體地盛載某種特定的飲品。所以你可以這樣說：對老子而言，最重要的是「有」不會太霸道，使得最終失去了「無」。你可以想，如果某種特別的「有」例如可樂，裝下之後便不會離開，一直待在杯裏。這個時候，杯就會失去「無」的特性，失去了擁有不同可能的可能，而「無」正是說裝有不同飲料的可能。所以當某種特別的「有」霸佔了杯的空間，不再有其他可能時，你可以說某種「有」太主導，使得杯失去了「無」的特性。這個時候，「有」和「無」分離了。

你可以想到：最大問題是杯失去了自己的特性，不再是一隻杯。所以老子說：最重要不僅是「無」或單是「有」，而是無有不離。簡單來說，當你達到某種「有」時，不至於太主導而使到失去原本的「無」，失去其他可能。同一時間，只有「無」也不足夠。你可以想：一隻杯爲了保持不同的可能，從來不用來裝飲品。這種「無」只是一種虛有，從來實現任何一種「有」裝下任何一種飲品。它也並非一隻杯，而是空有一隻杯的可能，但做不到一隻杯的功能，裝下任何一種飲品。

說了這麼多杯之後，我們可以怎樣理解我們的人生和自由？簡單來說，老子如何理解人的心靈就好像理解一隻杯一樣。人的心靈有種很強的特性—虛靈。人的心靈很厲害，其虛靈可以長期產生不同念頭，這些不同想法和慾望都可以稱爲念頭。不同念頭可以在統一時間共存或變化，由A到B，B引致C。這些念頭在我們心靈中生生滅滅，正正是人的自由的某種體現，你可以讓不同念頭隨時呈現。有些時候，某個念頭會太霸道。

例如我常舉的例子，有次我很想吃鰻魚飯。可說是某種念頭，一種很想吃鰻魚飯的念頭。這個慾望出現了本是無傷大雅，如果人的心靈不出現任何慾望，就算有不同可能也毫無意思，所以有慾望是可以的。問題卻是，有時候有的慾望太霸道，主導了整個心思，因爲太想吃鰻魚飯以至做不了其他事。同一時間，當你嘗試去找鰻魚飯，卻發現那所店鋪沒有營業，想吃的鰻魚飯卻吃不了。當然我可以選擇吃其他東西，但當鰻魚飯的念頭太強大，當這慾望太厲害，我彷彿成爲了念頭的奴隸。吃不了這間也不願放棄，再去找第二三間。如果一直也吃不到的話，最後甚至走到老遠去找鰻魚飯吃，甚至用上整天的時間，只爲一碗鰻魚飯。

從此可見，想吃鰻魚飯的慾望和念頭太過強大、太過主導，霸佔了整個心神。我的種種行爲彷彿要服務、滿足這念頭，這念頭一直存在而我想盡辦法滿足它，使得我成爲了念頭的奴隸，體現了某種不自由。我不能做其他事情，想改爲吃叉燒飯、雲吞麵也不能。在這角度而言，老子說很多時令我們不自由的原因並非外在束縛，而是從我們內在而生的念頭。當某些念頭太強大、主導便束縛了我們，令我們成爲了這個念頭的奴隸，反被綑綁，失去了心靈的某種虛靈，便不自由。

老子繼而進一步分析人的許多痛苦，也源於這種不自由，源於我們成了某種念頭的奴隸。你可以回想人生的種種痛苦從何而來，例如失戀的痛苦，因爲你對某人的慾望，那念頭太主導，霸佔了你整個心神，做不到任何事。你一直緊緊追隨這個念頭，當你滿足不了便感到痛苦。又有些人太過名利薰心，不停追逐金錢名利，又會令他痛苦。原因是他失去了心靈的虛靈，他的心不能再做其他事情，只能服侍這念頭掙更多的錢，攀上更高權力的位置，便失去了其他人生的可能。

對老子而言，當我們討論自由時不一定要往外看，時而要往內尋找。束縛着我們的可能是自己內裏的念頭，而非外在的限制。在這角度而言，可以明白老子《道德經》所指：「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常無指長期保持心靈的某種虛靈，容許有不同念頭的可能，不致某個念頭過分主導，成了唯一。當達至常無，便能觀其妙，心思可以有無限妙用，生出不同的東西和慾望。同一時間，「常有欲以觀其徼」，徼指徼向，某一特定的方向。以剛才的說法，實踐某一特別的念頭。即同一時間，保持心靈不被某一念頭所束縛，亦容許自己不停生起不同念頭，使得我們心靈有用。不單擁有虛，而是有實，讓不同念頭產生，便能做到《道德經》所言：「無爲無不爲。」

無爲，不是甚麼都不做，保持無即是保持心靈的虛。同一時間無不爲，容許心靈生出不同念頭，只是不讓某一念頭所束縛，成了其奴隸，我們便能成爲自由、逍遙的存在者。這是老子對於人的痛苦和自由的深刻反省，也是西方哲學對自由這概念的框架下，從另一面向提出了我們如何思考自由。下次再討論其他哲學概念，掰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