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恒｜人講你就信？歷史係咁讀：Keith Jenkins《Re-thinking History》｜已讀不回 S2 #9】

但是歷史又好像是一些很重要的事，因為要了解一個人或一個國家，似乎必須要了解她的歷史，歷史又好像可以幫我們面對眼前的問題、籌劃將來。雖然哲學家黑格爾亦曾經說過：經驗和歷史教懂人一件事，就是人和政府都從來不會從歷史當中汲取教訓，我們甚至有時會用歷史去證明某些現在的事情合理與否，那究竟歷史是什麼呢？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的就是英國歷史學家凱斯‧詹京斯 Keith Jenkins 在1991年（哇整整三十年歷史！）出版的一本篇幅雖短，但非常發人深省的小書《重新思考歷史》Re-thinking History。Jenkin有鑑於當時歷史學家對於歷史和歷史研究本身的理論反省非常不足，嚴重限制了歷史學的發展，所以寫這本書來重新思考歷史是什麼。他指出當時主導傳統歷史研究的預設和方法上的問題並且提出自己獨特的看法，從而填補這個重要的空隙。

今次我會集中討論書中兩個主題。讀書最緊要有「叮」（具啟發性）一聲的感覺，而當我看到Jenkins討論他一個重要的區分我馬上聽到「噹」一聲！平日我們會在不同的意思下用歷史，即「History」這個英文字，想像有個人說「我大學讀歷史，更曾經跟助教有一段可歌可泣的歷史」，後一個「歷史」指過去發生的事，前一個「歷史」指「歷史書寫」，歷史書寫是關於過去的論述，而過去就是歷史書寫的對象。你都覺得亂了是吧？為方便起見，Jenkins 也是
將「歷史」留來指歷史書寫，即人寫的內容，而用「過去」指以往發生過的事情。歷史是對過去的論述，但絕不等同過去，同一個對象可以被不同的學科研究，而同一學科之內，都可以有不同的理論流派，向同一個對象作出不同方式的論述。

歷史學家會發明一些用來描述和解釋過去事件的範疇、概念、技術用語、方法學上的工具，所以關於過去原則上可以有無限的書寫方式，亦根本不存在所謂關於過去的唯一絕對必然的歷史解讀；更重要的是過去已經發生，不會再作為真實事件出現，只有通過歷史書寫，過去才可以以另一種方式如書本、文章、紀錄文件等方式重現。

在時光機出現之前想瞭解過去唯有讀歷史，即是讀什麼？讀歷史學家關於過去所寫的作品。因此想認識唐代發生過什麼事，只能通過讀唐代歷史，而讀唐代歷史，不是要回去唐代的長安，而是要找天有空，去街口轉角的圖書館去讀歷史書。而讀歷史，總是讀某個人關於某段過去的看法，當你讀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歷史時，嚴格來說其實你只是在讀某位歷史學家如 A.J.P. Taylor或某本《圖解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無名編者關於二戰的看法，而不是過去實際上發生過什麼事情。「過去」跟「歷史」的分別，在以下例子更加明顯：

雖然過去曾經有無數女性，或其他不難想像到的弱勢社群在這個世界以不同方式生活過，但只有極少數能夠出現在歷史裡面，傳統歷史學家一般都以發掘客觀歷史真相為己任。不過由於「過去」和「歷史」的差異，當歷史學家想以歷史捕捉過去時無可避免會遇到各種知識論、方法學以及意識形態上的限制，過去已經不再存在，我們又怎樣能夠有其知識呢？Jenkins 認為歷史無法避免所謂的「知識論上的脆弱」，首先沒一個歷史學家的論述可以涵蓋過去發生過的無數事情，甚至根本沒任何一個說法可以發掘出真正的過去。因為過去已經過去，沒辦法找回來去證明某個說法成立，而你最多能夠尋回其他人的說法去互相印證，所謂研究過去，其實只是研究某個人寫的歷史；歷史論述的過去其實只是某個歷史學家在書寫時在當年時代心境下以「當下現在」的眼光看到的那個過去，最後歷史學家總是從一個馬後炮的角度看待過去因為他們已經知道了很多要描述的過去事件之後發生的事情，包括後來產生的影響、對不同人造成的後果等等，而關於這些影響的知識，必然會影響到他要怎樣去理解該事件。基於以上理由，我們根本沒辦法知道過去本身的客觀真相，這一點引申到「方法學上的脆弱」。

傳統歷史學家以為只要能夠發展出一套嚴謹精密的研究方法就能夠消除歷史詮釋的任意性，保證發掘出過去的真相，
嚴謹方法固然重要，但其實可以有不止一套嚴謹的方法，只要這些方法內部融貫一致，也是嚴謹，而選擇不同方法自然會得出不同的歷史。問題是我們沒有過去，只有歷史，即是只有對過去不同論述的詮釋，而最終決定哪一套成立，都是由一些方法或證據以外的事情所決定的，所以認為「只要找到一套好方法，就能夠直接找到關於過去的真相」
是一個太天真的想法，過去不會決定哪一套歷史是唯一正確的論述，而基於歷史學家的觀點、概念和研究方法
過去就會以不同面貌呈現成不同歷史，不同歷史總是符合不同特定的社會體制需要，尤其是會被用來證明體制、當中某些既得利益者的合法性，並沒所謂「歷史本身」，而只有因應不同人的主張或利益跟當時社會的權力關係，而產生出來的歷史。而哪個能夠脫穎而出，佔據中央成為主流的看法就視乎誰的聲音能夠有足夠力量，將其他論述邊緣化和滅聲。換句話說所有歷史都是帶有意識形態的，歷史從來都不是單純反映過去，而總是為某些人的利益而書寫。
不單止理論上沒所謂關於過去的「唯一正確歷史」，在實踐操作上歷史學家在現實社會中進行歷史書寫時亦無可避免會受到各式各樣跟過去事實無關的因素所影響。

歷史是由一班以生產歷史為職業的工人，通常是在高等教育界工作的歷史學家所製造出來的事物，他們帶著自己個人特定的社會身份地位，基於自己關於價值和知識的看法，以自己的工作方式和程序去發掘、選擇和處理不同的歷史材料。過程中又會穿梭於其他歷史學家已經出版的著作甚至一些未正式面世的材料，嘗試在這些過去的痕跡裡，找尋關係、模式甚至規律。研究一番後便把研究成果書寫及出版。寫作過程中除了受到剛才提及的知識論、方法學的限制及意識形態的影響，這些歷史製作者又會受到來自家人的催迫，如沒有薪金，再不寫便不行了；也有來自工作機構、甚至出版社的各種壓力，所有這些元素都會影響作者最後寫什麼、寫幾多、怎樣寫：趕著出版便要快點寫完，對吧。
最後就算寫了出來並出版，不同的歷史消費者，即是讀者們，甚至同一個讀者在不同處境之下基於不同的考慮，對同一段歷史都可以有很多不同的閱讀方式，最重要的是，以上關於歷史的生產和消費的一切雖然不會被過去的事實決定，但亦不是由生產者和消費者自己任意決定，而是受制於當時社會體制裡的權力和利益關係，即是都帶著意識形態的烙印。

基於以上關於理論和實踐層面上的討論後Jenkin 終於得出他對「歷史」的定義：Jenkins認為我們現正生活在「沒有中心」和「後設敘事崩潰」的後現代世界，世界本身不以任何人為中心，而以往一些曾經被視為自然如此、理所當然的社會組織框架被揭露為只是基於偶然的權力關係，偏袒某些種族、性別、出身的人、維護他們的特權和利益；
而那些用來賦予西方文明發展整體意義、證明當中體制為合理，作為各種理論和實踐活動的終極基礎的後設敘事
亦淪為一些已經失去活力的虛妄神話。由於無了特定中心和單一後設敘事的支配，一切都成為可能，於是後現代世界中產生了大量不同類型，由不同身份的人包括歷史學家、中學教師、業餘愛好者、有色人種、女性、勞工，基於不同具體因素影響之下書寫的歷史。最後Jenkins 認為在後現代世界，歷史書寫不應再以發現過去真相為目的，
而應該以一種「反身方法學」來研究各種構成「現在」，即是我們現在身處的後現代世界的眾多不同歷史。

所謂「反身方法學」，是指對於我們現在擁有的歷史本身作出分析，確認出我們之所以會獲得這個對過去的特定論述理論、實踐條件，瞭解歷史是怎樣被製作成現在這個面貌；做歷史就是要應用這種方法，來追溯我們身處的現在
，亦即是這個充斥不同歷史的後現代世界之所以出現的歷史。今時今日，很多時都有人口口聲聲用歷史來合理化某些現存的狀況、制度，Jenkins 這本《重新思考歷史》不單止令我們重新思考歷史的性質，更提醒我們要注意歷史作為人在特定時代體制下的產品，既不能保證反映過去，亦深受各種權力和利益關係影響，所以必須謹慎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