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永聰｜歷史佬辣評中日韓民族性：金文學《中國人 日本人 韓國人》｜已讀不回 S2 #8】

范小毛學習韓國史多年，曾經看過不少膾炙人口的經典韓國史神作，有一位頗具爭議性、慣常被韓國史家形容為「韓國民族主義歷史學者」的李丙燾教授在其名著《韓國史大觀》中，他形容「大韓民族」由於在歷史上長期居於滿佈山嶽、缺乏平地的狹長半島之內，缺乏像生活於廣大陸地上的民族那種寬宏氣度，同時由於綿延不絕的山脈阻斷僅有的平地，導致韓國史上長期小國林立，互相攻伐，韓國人也因而培養出好內鬥、愛計較講籍貫及容易妒忌他人、分黨分派等若干「民族缺點」，他還利用韓國歷史上歷時六百餘年的三國時代以及發生在李氏朝鮮王朝時代歷時超過二百餘年、牽涉大量黨派的黨爭為例，說明他對「韓國民族性」的判斷完全正確。附有如此堅實史料造成的「鐵證如山」
在《韓國史大觀》內，韓國人的「民族性」真箇展現李丙燾教授所指出的問題完全無從反駁。

從比較文化角度看東亞三國的「民族性」需講究甚廣的標準，就是要具體、客觀而準確地研究一個民族的「民族性格」或需建基於深入的相關歷史研究，以及被研究國家的長久實際生活經驗和觀察於上世紀末開始在東亞文化界中嶄露頭角、被譽為「國際派鬼才」的金文學可以說是精通上述研究方法的能手，他勤於著述，作品異常豐盛，當中《中國人 日本人 韓國人》一書，更先後出版中、日、韓三種語文版本，在東亞三國學術界及文化界內引起頗大迴響。這本書最大的特點是：好讀、易讀，看書速度較快的朋友，可能乘坐幾程巴士已可閱畢全書，而且在閱讀期間肯定不時會心一笑，因為內容非常有趣。范小毛在大學教授近代亞洲這學科十多年，金文學先生這本書一直都在我那「吐血推薦龍虎榜」上的前列位置，遇上對東亞歷史與文化感到興趣的同學，我一定強烈建議他們要看此書。關於這本書的重要性，引用作者金文學的中國友人中日文學文化比較學者王琢教授於書中附錄部分撰寫的文章〈導讀：《中國人‧日本人‧韓國人》的方法〉，可以清楚看到王教授認為，以隨筆方式撰寫某一個國家和民族的文化評論或嘗試比較兩個國家和民族的歷史與文化，在學術界內不算是新鮮事，但若把中、日、韓這三個在文化交流上有著源遠流長歷史的國家
和民族進行同時比較的著作，這本書則明顯屬於首創。熟悉東亞三國歷史的朋友大概都知道，中國作為漢字文化圈的文化中心，自古以來已不斷對日、韓兩國輸出先進的文化，日本與韓國在廣泛接受漢字及其相關文化產物，如儒學、佛教，以至與民族生活息息相關的曆法、飲食習慣、建築特色與家族倫理思想的同時，日韓兩國也有屬於他們民族的自身創造和一些微調，甚至是傳統之繼承。由是，通過對於「漢字文化圈」東亞三國文化面貌的通盤比較，除了可以觀察中國傳統文化在東亞地區歷史文化發展的決定性影響外，更能進而窺探三個有著雷同文化背景的國家和民族之間的異質性，這個比較的意義在哪？

在於能夠提供一些啟示，讓學者、感興趣的人在此基礎上再進一步深入研究造成三國異質性的原因，這也是從中領略三個民族各自民族性的重要法門，當中牽涉到金文學先生經常在其作品中強調：不能否定的是，對歷史研究、文化比較兩大範疇來說，都是極具意義的學術工作。然而為甚麼金文學具備完成這種文化比較工作的條件？這與他自身背景有著密切關係。金文學是中國東北土生土長的朝鮮族人，他於1985年畢業於東北師範大學外文系，修日本文學專業
1991年，他以「亞洲第一名」的成績榮獲日本「新島獎學金」東赴日本同志社大學留學，並於1994年獲得文學碩士學位，此後他曾於日本京都大學及廣島大學深造博士學位課程，專攻比較文學、比較文化及文化人類學等專業學術範疇
他在東亞學術界內，慣常以中、日、韓三種語文發表著作，並屢次獲得文學獎，他的重要著作如《瞧，這三國人 —— 一個留日博士的中日韓三國文人體驗記》以及這本《中國人 日本人 韓國人》等均有中、日、韓三種語文版本，在漢字文化圈內享負盛名。他的自身經歷，一位生於中國東北朝鮮族家庭、自幼操中、韓兩語，長大後專攻日文，長期在日本留學深造，讓他對於中、日、韓三國的文化與歷史有著深刻認識，且兼具非常接地氣的長久生活體會及深入文化觀察的經驗。金文學的作品特色，公認是簡潔、幽默，具啟發性，《中國人 日本人 韓國人》一書由大量短篇文章組成，全書分為五大章節：討論三國語文、比較三國洗手間及相關文化、日本人如何看待「放屁」問題等，探討三國人的審美觀、服飾文化、飲食習慣，甚至文人的愛情觀等，當然離不開要嘲弄一下文人。討論三國人的生活習慣細節，諸如：韓國火炕、日本榻榻米及中國椅子的分別，這樣的生活細節怎樣對三國的人造成影響呢？甚至關於三國的送禮哲學，人民逛街為何會手拉手的習慣等比較三國國歌中所展現的文化面貌、從三國人的沐浴文化看他們民族性的不同
以及用三篇短文分別討論三個國家的民族性等，個人認為這一章是全書的精髓。

最後是全書結語部分，當中最重要的是別具創意的論述。他用了一句金句來形容當今東亞三國的民族發展取向，正如他在本書序言中提出，他相信人類的美好未來在於「理解他人的價值觀，並與其共存」，范小毛十分認同這一點
，即使到了今天，三國之間仍然存在建基於歷史上的若干敵意，在「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的歷史教育重大功能前提下深入而精準地了解三個國家的不同民族性，並以嚴謹的歷史考察為據，盡力避免因誤會而引起的文化衝突，應該是我們從事東亞歷史與文化研究的朋友的應盡之義。

以上所言，似乎過於嚴肅，不太像范小毛。范小毛應該是比較不學無術又令人難以理解，的確我不得不承認，書中最能引起小弟共鳴的大概不是對「東亞美好未來的期盼」，當然我也有此寄望，不過金文學於書中談及的一些關於三國人的生活文化細節比較，對我來說肯定更加吸引、精彩，例如他比較三個國家的洗手間，就令我印象難忘。我本人對洗手間非常在意，作為一個比較重潔癖、新陳代謝較快腸胃又不太好的人，我每天花在洗手間內、去找洗手間的時間極多，很多文章的構思工作都在如廁期間完成，包括這一篇 ……金先生提到日本的洗手間香氣四溢，香得不像廁所，環境更屬極端優雅，令如廁的人產生賦詩的雅興。他更引用日本著名作家谷崎潤一郎對於一家日本麵館內的洗手間的讚譽作為證據。至於中國及韓國的公共洗手間，即公廁情境如何，相信有遊歷中、韓兩國經驗的朋友都有深刻體會。
據說金文學時常實地考察三國的公廁，這種學術活動令他得到十分驚人的發現，例如韓國的「化妝室」，即洗手間，往往是一微型交際場。他分享一個親身經歷，很好笑，在韓國的男公廁內聽到一眾上年紀的韓國男性在討論由於韓國天氣太冷而導致「那話兒變小了」，對話期間笑聲不斷，儼如一場偶然得來的交際。中國的公共洗手間內也有雷同情況金氏用「即使不太好聞的廁所也仍然帶著人情味兒」來形容，但這種「人情味」，我就不敢恭維了，金先生自己乾多一杯吧。。。

至於連「上廁所時發出聲響也怕為別人帶來騷擾並視之為羞恥」的日本人當然不會像中、韓兩國人一般，把洗手間變成交際場所，金文學對於三國洗手間及相關如廁文化的日常化觀察的確有助我們更加深入而精準地了解三個民族的基本性格。建基於一些民族文化表象的比較文化研究往往被學術界批評科學實證不足，其真確性向來成疑。個人認為，金文學較具說服力的原因，大抵有二：

一、他的成長歷程及於東亞三國長久生活與工作的經驗讓他的見解似乎具備比較嚴謹的在地生活實證；二、他嘗試在介紹他的見解時，適當加入歷史考證的研究方法，例如他在論述三國女性的美腿時，就指出中國女性的腳略為修長
，往往是三國之中最修長的，至少普遍比日本及韓國女性修長。

他提出的有趣原因，由於日、韓兩國女性在歷史上長期生活在火炕及榻榻米上坐著的方式是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導致小腿自然長得較粗大。中國人自宋代以後，已經流行坐在椅子上，脫離緊貼地上的日常生活，使中國女性的雙腿普遍展現修長美態，雖然要證明這種見解，相信還需要更多嚴謹的科學數據以作支持。但金先生已經在建基於歷史事實的考察上提供了一些與進一步研究相關的啟發，這確實難能可貴，至少他不是亂說。《中國人 韓國人 日本人》不單只是一本透過比較中、日、韓三國文化來促進三國人民互相了解，從而通向美好東亞願景的一本書，它更是研究東亞地區文化交流史上極為重要的入門著作，作為教導及研究亞洲史的我，我會繼續「吐血」推薦此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