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永聰｜用歷史佬眼光看香港流行音樂：于逸堯《香港好聲音》｜已讀不回 S2 #7】

//于逸堯-香港作曲人、填詞人、編曲人、音樂監製、音樂公司人山人海創辦人之一，合作歌手包括林二汶、許廷鏗、楊千嬅等，曾為伯樂音樂學院導師。于逸堯 曾學習鋼琴、管風琴、琵琶，同時專注舞台表演，多次參與進念20面體、非常林奕華等舞台劇劇團的藝術演出。//

他參與曲詞編監的創作工作是固然的了-演唱會策劃、樂隊和音、舞台劇音樂、電影及電視配樂等等音樂工業範疇，均可看見他的足跡；他更是著名香港音樂品牌「人山人海」的創辦人之一。一說到這個品牌，我們自然就會想起另一位香港流行音樂重量級人物-明哥，黃耀明。由一位如此重要音樂人撰寫的、關於「香港好聲音」的書本，怎能錯過？作者于逸堯先生於1997年發表他本人第一首香港流行曲作品，我到了今日仍然難忘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曲（再見二丁目）時，它那獨特而優美的旋律為我所帶來的震撼，故此當年在書店看到這本書時，單單看到「于逸堯著」四個字，不問內容已立即決定購買。不過，由我來介紹這本書，還是有點名不副實，我不是音樂人，我只是一個「歷史佬」，我對這本書的興趣，源於我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我聽「港式」粵語流行曲長大，年輕時沉迷流行音樂偶像崇拜，長大唸了歷史以後，我總是認為每件事、每個現象都會有其成因。我想探究一下香港粵語流行曲的黃金時代，我親眼見證過，我渴望了解造就這個黃金時代的歷史背景及因素：

//背景資料
廣東歌的黃金時期-1980、九零年代被譽為廣東歌的黃金時期，粵語流行曲百花齊放的日子， 影響力遍及東南亞以及世界各地華人地方。當時不少廣東歌都是改編自日本的流行曲，當中不少更是耳熟能詳的人氣樂曲， 張國榮的不羈的風則改編自大宅譽志辛的La Vie en Rose、Monica則改編自吉川晃司的モニカ，陳百強的深愛着你改編自稻垣潤一的誰がために。梅艷芳的夕陽之歌、陳慧嫻的千千闋歌均改編自近藤真彥的夕焼けの歌。 1980年本地「白金唱片」的頒獎標準是年銷量 50,000張，從1980年頒贈17張本地「白金唱片」獎項，到1988年頒贈62張「白金唱片」獎項，足證當時唱片行業與本地流行音樂的興旺。 1983年紅磡香港體育館（俗稱「紅館」）落成，容納超過12,000年觀眾， 巨星如許冠傑、徐小鳳、譚詠麟、張國榮、梅艷芳等等，先後多次在「紅館」舉行個人演唱會， 曾創下午3、40場的紀錄，盛況空前，充分反映香港粵語流行曲的受歡迎程度。//

我確信，這本書能給予我答案。

1.不像歷史的「香港流行音樂史」

《香港好聲音》並不是一部講求嚴密結構的香港流行音樂編年史，它透過訪問十二位香港音樂人投身香港流行音樂工業的緣由，他們對於音樂創作的感悟，以及關於港式流行曲或粵語樂壇的評價等等⋯⋯試圖展現一個異常多元、百花齊放的香港流行音樂文化圖景。書中前十一個訪問，均由本書作者于逸堯完成，被訪者依次為倫永亮、王雙駿、梁翹柏、盧巧音、馮穎琪、何秉舜、伍卓賢、高世章、DJ Tommy、伍樂城、黃耀明，相信對於熟悉香港音樂文化的朋友來說，以上眾多大人物根本不用多作介紹。最別出心裁的是最後一位受訪者，當然就是本書作者于逸堯本人，訪問由為本書撰寫序言的3C Music陳大文先生完成。

于逸堯於本書自序中提到關於《香港好聲音》這本書，他自己覺得有許多問題，例如： 為什麼訪問員是于逸堯？他是誰？對於我來說，于先生提出這個問題是過於謙虛，會拿起這本以香港流行音樂為題的書來看的人，卻不知道于逸堯是誰-「功夫有限」。其他關於書中內容的問題極有意思，例如： 為什麼側重創作而沒有揭秘？ 為什麼字裏行間那麼多英文？ 為什麼要談香港的流行音樂？ 有什麼好談？有什麼重要？這些問題，都關乎香港流行音樂的底蘊以及造就香港音樂工業黃金時代的種種因素。書中一連串訪問內容，看似沒有組織或結構的隨想，卻明顯提供了以上問題的答案。作為一個「歷史佬」，這本書的撰寫方法容易引起我的關注，它是我們職業界別內常用的一種研究方法：「口述歷史」（Oral History）

// 口述歷史是一種搜集歷史的途徑，該類歷史資料源自人的記憶，由歷史學家、學者、記者、學生等，訪問曾經親身活於歷史現場的見證人，讓學者文字筆錄、 有聲錄音、影像錄影等。之後，作為日後學術分析，在這些原始記錄中，抽取有關的歷史了，再與其他歷史文獻對比，讓歷史更加全面補充、更加接近具體的歷史事件真實。//


陳大文在書中序言提到：「當于逸堯告訴我，他在寫一本關於香港音樂的書，會與多位本地音樂人進行音樂對話，出一本以純文字很hardcore的書時，我打從心底大叫了『Yes！』一聲。終於，終於有一本書是從音樂人的角度去講述香港音樂及在香港創作的故事……。」我看到這本書，都要「Yes！」一聲。范小毛極愛的一位音樂人家駒當年曾說過一句： 香港沒有樂壇，只有娛樂圈。年少無知時的我對於原創音樂的理解還不太足夠，覺得香港流行音樂總是充斥改編歌、明星八卦新聞，沒甚麼大不了。愛上BEYOND後卻逐漸明白，當大家在說的是「音樂」時，「音樂」就是最重要的。這本書中倫永亮先生的訪問內容就提到一個細節：他有一次在會展看Elton John的演唱會，當時台上只有一部鋼琴，但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倫永亮形容之為「音樂的偉大性」。相信受夠了港式娛樂圈文化的朋友，都明白箇中意味。

2.感悟真正香港音樂
《香港好聲音》不是一本小書，二百多頁，十二個音樂人訪問，內容完全關於音樂，尤其著重大量對非音樂人來說難以理解的音樂類型論述-例如音樂類型論述、創作音樂的各種方法、流行音樂工業的結構等等，總之八卦資訊一律欠奉。這本書為我帶來極豐盛的、餘韻猶存的對於真正香港音樂的深刻感悟。如果要細緻描繪這些感覺，相信三個小時也說不完（這個節目只有10分鐘）。或許這樣，我嘗試列點淺談一下書中最觸動我的內容：對我來說，本書最成功之處是說明了造成香港流行音樂黃金時代的最重要原因：多元文化。書中絕大多數受訪者，如倫永亮、梁翹柏、何秉舜、伍卓賢、高世章及伍樂城等他們都有接受正規音樂訓練的學習經歷，部分更曾留學海外，精通各種東、西洋樂器，他們致力把自己學到的音樂知識，貢獻在發展香港流行音樂文化之上。

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音樂元素，以及這班很厲害的人物，在經歷相互衝擊及逐漸交融的相處和衝撞後，成就屬於香港自身的流行音樂文化。當中更不乏驚人之舉，例如他們嘗試將古典音樂元素加進流行音樂的創作及編曲之中。香港的好聲音，是來自由他們帶動的多元文化交融，香港人之所以能夠漸次提高對於音樂的理解和欣賞能力，他們居功至偉。只有創作，才能表現自己；只有多元，才能造就豐盛的文化圖景。書中不乏訴說關於實現、理想的勵志故事，像馮穎琪，本來是位律師，但她熱愛創作音樂，毅然放棄普遍香港人視為高尚職業的律師工作，轉型成為一位她口中的「真正音樂人」，而她為此表示高興。所謂「做音樂」，是甚麼一回事呢？

相信絕大多數香港人視之為前路難明、朝不保夕的工作，為甚麼仍有人願意以身犯險？用現今流行的說法來詰問自己：「為了理想，你可以做到什麼地步？」​​理想與現實，如何取捨？這從來都是大哉問。又如DJ Tommy的故事，引用于逸堯於書中的介紹，那是一個真正的「香港故事」：一個來自公共屋邨的屋邨小伙子、可說是不學無術的年青人，偶然愛上一項名叫「捽碟」（打碟）的事物，從此捽出個未來。19歲就成為香港冠軍，數年後打碟打到去意大利，拿了個世界亞軍回來，可說是揚威海外。DJ Tommy的成功，是香港成功的縮影，說明一個道理：即使你遇上了天賜良機，也要好好努力，出身不好絕不要緊，你不放棄自己，找到理想，務務實實去做，就會有成績。

關於音樂創作的方式，本書談得極多，是內容中最大亮點，其中一點令我感受很深的是盧巧音分享她作曲的方法，拿著結他、掃著和弦慢慢的「啦啦啦啦啦」的嘗試把歌曲旋律寫出來，她很深刻地提到如何用和弦創作歌曲。她還提及創作歌詞、如何解決歌詞與旋律不配合的問題等等，這些都是建基於純音樂上的率性分享，相信同樣玩結他的朋友，都會看得非常感動。音樂是催動情感的工具，它固然可以在編曲上被弄得很複雜，但音樂上的交流，從來都是一種最簡單的快樂。為甚麼這一點對我來說如斯觸動？因為這時的香港人很需要快樂，就算簡簡單單的也是美好，遇上好聲音，就是一種美好的快樂。還有不少的，很想談下去，但篇幅所限，留給您慢慢發掘。

3. 動人音樂動人心聲
雜亂無章的談了這麼久，《香港好聲音》這本書最大的價值是甚麼？書本封底印有若干著名音樂人對本書的簡介或評語，當中香港著名填詞人周耀輝先生的文字堪稱一語中的： 「一日未死，就睇你幾時死。但，一日未死，也就是字元生存，依然有可能，也就可以書寫你的生存與可能」「 睇死，還是，寫生？我喜歡後者，我覺得于逸堯也是。而他的寫生，不但關乎香港流行音樂，也關乎香港」。而「夕爺」（林夕）那一句，更是「突破盲腸」，他說：「 動人的音樂背後，總有動人的心聲」。《香港好聲音》沒有像中國歷史教科書般列點告訴廣大讀者香港流行音樂黃金時代的形式原因，也沒有要求大家死記硬背這個黃金時代所展現的種種文化表徵。它的內容是擺明車馬的從閒談出發，以建基於音樂上的不同感召為切入點，借助受訪者的回憶與感慨，訴說近三十年香港流行音樂發展的歷程，並介紹構成音樂工業的種種重要元素， 例如：音樂創作的方法、錄音技術的演進、東西音樂文化的交流、唱片發行的實況，甚至乎是音樂載體的演變等等。

它固然是一部「香港音樂史」，至於讀者能從中得到多少關於香港音樂發展史的資訊及相關啟發，則視乎各自的悟性。但我相信，不同時候重讀這本有趣的「音樂史書」，得著勢將不同。雖然《香港好聲音》沒有試圖提供極為學理性的分析，然而看畢全書，相信每位讀者仍然能夠輕易獲得一個關於香港流行音樂史的完整歷史圖景，並進而發現，造成這個黃金時代的最重要原因就是林夕提及的「動人音樂背後的動人心聲」。這群來自五湖四海的音樂人，各自懷抱不同的音樂理念，正是因為他們不盡相同，他們之間的交流才能造就黃金時代。作為一個香港升斗小民的我，相信所謂「香港好聲音」，就是「有聲音」，有多元的聲音，不同流行音樂元素的互動與交融，實在令人爽死。原創音樂固然萬歲，改編歌曲雖然長期飽受指責，但它說明了香港這個多元文化大都會，曾經是日本、美國及歐洲流行音樂的文化交匯場地。

由是《香港好聲音》記錄的，不只是流行音樂，它記錄的是香港歷史，香港與香港流行音樂成功的關鍵，基本上一致：沒有多元聲音，香港流行音樂就不會成功，香港也不會成功。這本書給予我們的，應該是一條清晰的方程式： 多元的音樂＋自由的養分＝幸福的生活。這是我成長歷程中曾經擁有的，也憧憬在將來繼續目睹的良辰美景，香港未來還會不會繼續擁有「好聲音」呢？我不知道，我最害怕的是「香港無聲音」。一看就知我是黎彼得吧？！你知不知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