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現今社會依然存在封建時的階級歧視，什麼人會被視為最底階層？

在某些老舊的城區，還能嗅出他們被大眾排擠的氣息。大阪的通天閣和天王寺動物園是當地知名的觀光景點，但從這些景點往西走一小段路，會進到一個明顯老舊許多的區域，這個地方被稱為愛鄰地區。過往是部落民居住的區域。雖然經歷過都市重劃，但現在該區仍是日本人眼中犯罪者與貧民的聚集地，上萬名短期勞動工人與流浪漢流連在此，區域內竊盜和吸毒事件頻傳。雖然政府推出地方振興政策，但該區域仍被外界視為危險之地。

鏡頭轉到東京淺草附近的木下川。該地區是日本重要皮件產區，但背後也有著被歧視的傷痕。當地一名退休老師岩田先生曾對媒體訴說關於木下川的回憶。他說自己過往在當地的小學任教，但該學校在2003年因為招生不足廢校。一般人會猜測招生不足跟少子化有關，但原因沒有這麼單純。學校之所以招不到學生，是因為該區域為部落民的居住地。當地人為了不要讓小孩未來在履歷上留下污點，寧願要小孩跨區就讀，但跨區並沒有完全解決問題。那些小孩一旦被人發現來自木下川，便會遭到嘲笑，甚至連岩田先生也逃不過歧視厄運。他對某一場學生的婚禮印象深刻。當時現場在座來賓都被介紹一輪，唯獨他被略過。原因在於學生父母不願讓其他人發現他們是來自於木下川。

除了曾經是部落民區域的木下川，以及現今仍然破敗的愛鄰地區，日本境內還潛藏許多類似區域。像是京都的崇仁地區，便是知名的「被差別部落」，過往很長一段時間連便利商店都不願進駐，而是隔著一條街開店。這類世人眼中的隔離區多數分佈在日本西側，以縣市來看，福岡縣最多，其次分別是廣島縣與愛媛縣。之所以日本西側有比較多部落民地區，是因為日本早期發展中心在京都，西部城市有龐大的人力需求，部落民也因此聚集在開發較早的區域。隨著時代變遷，當前已經很難估算部落民的具體人數。不過據日本政府1993年的調查，全國部落民多達100萬人，維權團體部落民解放聯盟則認為實際人數應該有300萬人。有些人融入一般社會，但許多人散居在6000個部落民社區之中。

看完部落民居住的區域，讓人好奇的是，為何日本社會會有這種階級分野。該國在19世紀以前有所謂的封建制度。人民被區分為武士、農民、工人和商人四種主要階級，其中地位最高的是武士。而在四種階級之外，有地位高尚的貴族，以及連最下等階級都排不進去的賤民。這些賤民被冠以相當污蔑的名稱，像是穢多與非人。他們其實跟其他日本人流著一樣的血，但因為工作而被排除在階級之外。所謂的穢多，從事的是被日本神道教視為污穢的工作，例如殯葬業和屠宰。至於非人則是乞丐、流浪漢以及街頭藝人等經濟弱勢。這些受到歧視的族群，被規定要住在特定的區域，穿著能夠辦識的衣服，他們被禁止從事其他階層的工作，甚至不准打入其他的階層。當時日本有些地方實施階級世襲制，父母如果是賤民 ，孩子一出生就開始背負賤民命運。久而久之，穢多與非人形成了自己的部落。政府美其名給予自治權，但其實是要將他們排除在整個社會之外。直到1871年日本廢除封建階級制度，才從法律層面消除對穢多與一非人的歧視。但法律只能規範行為，無法改變人心。日本社會還是對他們抱持異樣眼光。加上後來同樣受到歧視的在日朝鮮人、華人和其他少數民族，這群人以及他們的後代，便是大眾眼中的部落民，在社會邊緣掙扎存活。

近代有幾個事件，可以突顯出日本人對他們的態度。首先是1963年發生的懸案，「狹山事件」。當年一名女高中生在回家路上遇害。警方很快就逮捕疑犯，他是在養豬場工作的石川雄。檢警以多項罪名將他起訴，石川則辯稱自己只負責寫勒索信沒有奪取人命，不過法院仍判他極刑。得知自己遭判刑後，石川表示他是被警方逼供。同時他的身份也被起底。原來石川是世人所蔑視的部落民。相關人權團體於是質疑，警方是因為急於破案，才抓部落民當代罪羔羊。在外界壓力下，法庭二審判他無期徒刑。直到到2018年，東京高等法院才正式宣布他無罪。雖然整起案仍然疑點重重，但石川因此成了部落民維權運動的象徵性人物。

第二起事件是1970年代，爆發的企業歧視黑幕。當時有一個部落民人權團體發現，社會上竟然流傳著一份長達300頁的部落民名冊，裡面還有他們的居住地。更細思極恐的是，這個名冊以每份數萬日圓的價格銷售給200多個顧客。他們分別是公司行號、學校以及一般民眾，其中又以企業購買最多，他們用這份名冊來暗中篩選應徵者，只要是部落民就不予錄取。我們可以看出，就算那是個日本高度發展的時代，社會上卻仍存在難以想像的歧視行為。這種行為随著時代推進而發生改變。

近年來部落民的議題愈來愈複雜。除了被當成過政治抹黑的手段，對大眾而言更成了不能輕易說出口的詞彙。距今僅10年前，當時日本大阪市長橋下徹，因為正途一片看好，威脅到其他派系，結果遭到抹黑攻擊。「週刊朝日」和「週刊文春」等媒體刊出文章，意有所指的說「要追溯橋下徹的DNA本性」。文章內揭露他的生父是黑道山口組成員，親戚有犯過殺人案，還說他的姓氏發音疑似有改過，一切矛頭對準橋下徹的出身，暗指他是部落民階級。直到去年，部落民議題仍在日本社會引起風波。2021年1月，日本偶像團體章魚燒的成員春名真依在官方頻道進行直播時，把「魑魅魍魎」這個詞的音讀錯了，結果事務所大動作處置，暫停她所有演藝活動。春本真依本人也發聲明道歉。讓人好奇的是，唸錯一個詞有這麼嚴重嗎？原來她把「魑魅魍魎」唸成另一個禁忌詞彙「穢多非人」。事務所說這是不恰當用詞所以懲戒藝人。從這起事件可以看出日本社會至今仍對此相當敏感。

持平而論，部落民的歧視問題在日本已經逐漸淡去。許多年輕一輩的日本人，甚至没有聽過相關事件。然而淡去不代表消失。根據日本官方調查，網路上仍不時會出現歧視部落民的用語。另外在一些比較傳統的地區，老一輩日本人甚至會有婚姻歧視，不讓晚輩跟部落民出身的對象結婚。除了歧視議題之外，日本政府對於部落民的維權與保障，也衍生出不少社會問題。該國於1969年推出「同和立法」，用優先保障的方式來補償部落民的弱勢處境。政府撥經費支付部落民的各項福利費用，光是立法過後30年間，該費用就高達15兆日圓，引起輿論反彈，認為這會壓縮到其他預算的空間。龐大的補助還引發另一個問題，就是錢會流到誰的手上。眾所皆知，政府推出福利政策時，總會引來不肖團體覬覦，部落民保障也是一樣。政治家和暴力集團藉機與政府單位勾結，假借公共建設的名義牟取暴利，導致社會對部落民議題看法愈加兩極。

總結來說，部落民本該是日本封建制度的遺跡，但在法令廢除後卻持續存在於社會之中，從早年的惡意歧視，逐漸變成近年的不碰不提。同時古老的歧視傷疤，也替日本帶來新的社會問題。不過從微觀的角度來說，旁人的一個異樣眼神，或許是因為身份而是失去婚配或工作機會，對部落民後代而言，才是最切身且痛苦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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