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石頭」支撐起緬甸整個經濟，翡翠產業真是「一刀窮，一刀富，一刀批麻布」？

瓜地馬拉翡翠被行業內稱為瓜料或危料，但絕大多數瓜料作成成品後有其獨特的辨識特徵，品質遠不及緬甸翡翠，市場行情因而走低，消費者接受度也不高。近幾年開始有人引進俄羅斯翡翠，行業內稱為俄料。但這種翡翠比危料更不具流通性，接受度又更低。因此我們可以這樣理解，當前人們口中的翡翠產業，是由緬甸一國獨佔市場源頭，至於買方，則由中國市場幾乎吃下了整塊大餅。緬甸生產翡翠，華人愛買翡翠，中國市場的龐大需求，撐起了緬甸當地的經濟。業界人說，整個產業貢獻了緬甸全國將近一半的 GDP，經過查證後發現，這話屬實有點誇大，但礦業是緬甸政府的一大收入來源，這卻一點都不假。緬甸境內有許多出產翡翠的場區，其下又有不同的場口，如木那、後江、莫西沙、大馬坎等（場口名均為緬語音譯）。曾接觸過賭石的朋友們，應該都對以上這幾個名字感到不陌生。

由於翡翠乃天然礦物，其成品的表現特性與生成環境有絕對的關係，不同場口所產出的翡翠，在本質上有巨大區別。也因此，出自不同場口的翡翠，往往會反映在價格上。緬甸開採翡翠已有數百年歷史，既然是地底挖來的，肯定有挖完的一天。如今許多老場口已不產翡翠，但面對龐大的需求缺口，產能不能減啊，於是市場上便有了不少來自新場口的原石。這些翡翠雖然不假，但絕大多數品質未達寶石級，因此常有新接觸的朋友敗在這一關：「如何從外觀辨別是否為新場口出產的翡翠原石？」被業內人士視為入門的第一道關卡。

剛剛提過的賭石，就跟辨別原石價值有關。可能有朋友以為這是某種賭博方式，這個理解並不算全錯，但事實上，賭石代表的遠不只是賭博方式，而是貫徹整個行業的精髓。在翡翠產業中立足的每一階層，上至礦主下至成品買家，從某種層面上來說，都脫離不了這個「賭」字。首先是大小礦主，他們與緬甸政府或地方軍閥合作，承包礦場開挖翡翠。但別看礦主定大業大，包山合約可有其期限，於是他們往往拼了命趕工開山挖地，耗費成本極其龐大。根據行業人士透露，光是出動重型機具開挖，其油料成本就非常驚人，一個月要吃下千萬甚至上億人民幣的油費，如何在龐大的收入與支出上，取得平衡或穩定獲利，就如同與老天對賭，賭日是富貴生死之局。若礦主連走一段時間霉運，挖出來的原石品質普遍不佳，很可能導致金錢上的大量損失，或甚至影響運作金流。此外，如果當地發生政治動亂或是天災人禍，也可能對原石產量帶來嚴重的負面影響。所以對這些非富即貴的礦主來說，他們雖然實力頂天，靠包礦賺進常人難以想像的財富，卻仍時時刻刻面臨風險，必須不斷開挖品質翡翠，穩定維持產業鍊運作才可永續生存。

而在原石進入市場後，隨之而來的是好幾個賭性環節。首先，石頭剛挖出來時通常都被一層「皮」所包裹，內部的「玉肉」價值難以準確估量。即使是打滾數十年的行家，往往也只能透過皮相與燈光表現做簡單的判斷。這時若要下手談價買石，伴隨著的就是巨大的風險與賭性槓桿，而這就是第一層「賭石」。

在原石經過第一層交易後，買家通常會選擇「擦窗」或直接切開。所謂的「擦窗」是把覆蓋在玉肉上的風化外層磨去，而讓深藏其中的玉肉外露，進一步更準確地評斷這塊原石的實際價值。人們在開窗時，通常會找石頭表現最好的部位下手，讓整塊翡翠看上去更有價值，以便用更高的價格轉手出售。

至於所謂的「開切」，便是將原石一分為二，行為通常會沿著可預判的裂痕來上一刀，這樣一刀下去，往往是整串翡翠交易過程中，賭性最重的瞬間。因為切開後所有的想像都化為現實，人們常聽到的：「一刀窮，一刀富，一刀批麻布」，就是在描述此刻的驚心動魄。

相較於還未處理過的蒙頭全賭料，切過的翡翠原石被稱為「明料」，到了明料階段，賭性就降了許多。但由於翡翠至今仍沒有固定的價值評量基準，所以即使是看著清楚的明料，也仍帶有一定的賭性。行話說的「後天起貨仍得賭」，意即實際切割玉肉做成成品時，仍存在賺賠的空間。

簡單介紹過賭石的過程，目的在讓朋友們感受這個產業的嚴肅之處。然而就在如此現實的產業環境中，存在一個非常特殊的群體，徹底體現緬甸這個國家深刻的群眾文化，那就是「也木西」。也木西是緬語音譯，意思是挖玉之人。當前這個詞，代表著緬甸當地成千上萬的底層百姓，他們依礦而居，長年以挖玉為生，拚著一次好運得翻身機會。從以上描述不難想像，也木西正是整個翡翠行業中，最弱勢卻也最特別的一個群體。要了解也木西奇特的定位，就要先從緬甸礦業運作說起。前面提過的大礦主們，在一車車開山挖地後，會先把有基礎價值的翡翠原石篩出。在作業告一段落後，每天都會訂一個時段暫停工作，免費對外開放礦場，讓也木西們進到現場尋寶。這就讓人好奇，在緬甸這種相對貧窮落後的國家，礦主包下山頭幹大事，背負著龐大壓力，為甚麼要免費讓人進場，拿走本屬於礦主的有價產品呢？難道是佛心來的？沒錯，還真是佛心。

由於緬甸是佛系社會，從上到下對佛教的信仰都無比虔誠，而佛教的慈善、感恩與回饋等文化，就也深殖緬甸人心中。在緬甸無論出身是窮是富，或貴為富可敵國的礦業公司老闆，人人都得認同佛教文化，如果給人不尊重佛教文化的感覺，不懂得感恩回饋，即使你實力通天，在斷甸也會窒礙難行，這個特點也是中國資金難以進入緬甸發展礦業的關鍵原因。於是在佛教文化要求之下，礦主們不管是發自內心或被動配合，都會在固定時段免費開放礦場讓人尋寶，作為對社會與群眾的回饋。而這就催生出獨有的也木西文化。

然而礦業公司畢竟也要賺錢，即使有著回饋之名，也不可能將價值連城的翡翠免費奉上，所以不少場口每日的開放時間就那短短的一小時，有些礦主在停工前還會命令工作人員駕駛重型機具，把開採後的廢石蓋在礦腳之上，降低翡翠被也木西撿走的機率。而也木西們也心知肚明，他們一天可能就只有那一個小時可以拼命，所以在表定休工時間前，他們老旱就等在現場。密密麻麻的人們，擠在塵土飛揚的礦石旁，等礦業公司一聲令下，就要順著翻落的土石衝到坑底。在這短短的一小時中，坑底的也木西們三五成群，拿著長長鐵搞揮汗掘地，整過程中有人敲地、有人搬石，大家不怎麼交談，默契卻很好，一旦有人敲到異物，同伴們馬上會圍過來檢查。如果確定是翡翠，無論其價值為何，他們都會拿塊布將其層層包起，心中盼著遇上一朝暴富的機會，礦坑本就是高風險地方。穿戴安全設備對於貧窮的也木西來說也不太現實，導致整個挖寶過程中處處暗藏凶險，時不時發生的坍方，常常直接將人們埋在土石之下，但也木西們自己也心知肚明，一旦出事就只能聽天由命，畢竟身處社會底層，人命貧賤就只能賭命，秉持著翡翠行業一貫上下的賭字，賭著能一夕翻身，打破階級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