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毀世界觀的哲學觀念】#8 點解一、二之後會數到三？

我們平常使用語言，似乎都在遵從某些規則。某些字詞、某些語言的用法都有約定俗成的規矩，經過一些規則決定一個字的意思，當知道這些規矩才用這些字眼。有位厲害的哲學家叫維根斯坦，他問道：怎樣才算遵從一條規則？後來另一位有名的美國哲學家克里普克Kripke按此大討論，甚麼是Rule-Following也引起了大爆炸，到底怎樣才算跟從一條規則？原以為簡單明瞭的概念，從來不容易明白。

以維根斯坦提出的例子作討論，就是數數目。我們一般而言會覺得這很簡單，當然懂得如何數數目，一二三四五，但假如遇到一人完全不懂得如何數數目，你要教他如何數數，你便告訴他一二三四五六，一直數下去，向他示範，讓他明白如何數數，你向他示範一二三四五了七八九十，豈料他接著十、十二、十四、十六這樣數，你便告訴他不是這樣。我們數數目是按數字大小，慢慢數下去，十之後是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而不是跳著十二、十四、十六。他說他明白了，原來如此。十之後是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他看來是明白了，接著數下去十七、十八、十九、二十，然後二十二、二十四、二十六這樣數，你說：大哥，並不是這樣，二十之後是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甚至這情況可以不停重複發生，想像到了一千之後，他彷彿明白了，卻由數到一千零二、一千零四、一千零六，問題出在哪裏？

以維根斯坦的說法，你永遠只能以有限的方式示範如何數數目，看似有條規則，便嘗試示範這條規則，即使如此，你只能以有限的個別例子來示範，當他錯的時候便糾正他，十之後告訴他十一、十二、十三，二十之後告訴他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但問題就是你每次向他示範何謂數數目，你都只能以有限例子示範，無論你示範幾多次，即使有一億個例子也好，也都只是個有限的例子。但麻煩在於，規則要包含無限多的情況，所以當我們數數目，不是僅僅知道如何數到一千、一萬、一億，而是要知道以後所有、無限多的數目如何數算。所以我們在學習關於無限的概念。所謂規則，要應用在無限多的處境上。但當我們示範規則，永遠只能示範有限的例子。試想像當一個人學數數目，堅持到了某個位，便逢二地跳，其實你沒辦法阻止他。

無論你示範多少次，最終都會有超越你舉例的數量。每當這些時候，他又可以雙數地數下去。核心問題是那些概括無限情況的規則是如何從有限的例子裏歸納出來？有些人可以說：並不是，這很明顯啊。剛才示範了一到十、到二十、一百、一千是如何數，照道理應該已找出那條規則。當你找出那條規則，你便能無限地數下去，那個令人震驚的地方是，任何一個有限的例子，都可以由無限個規則所規定。以一至十為例，如果你示範如何數，這十個例子可以滿足無限多的規則。第一條規則很簡單，就是每次加一。但同樣可以滿足另一條規則，一至十是加一地數，十之後變成加二地數，頭十個所舉出的例子，也符合第二條規則，一至十加一地數，之後加二地數。同一時間，也可以符合第三條規則，可能一至十加一地數，之後加三地數。甚至可想像之後變成不同的規則。

若我要示範現在的規則給對方，如果用展現例子的方式來說明，理論上，對方可以歸納出無限多個可能的規則，全都符合這十個例子，所以你不能成功地講解哪條才是你想教導的規則。你可以說：只要我加多點例子便可以了，加到一千、一萬。你當然可以，但例子始終都是有限的。在有限的例子裡，仍然有無限多條規則可以滿足這堆例子。這樣的話，若要教對方規則，要成功令他明白某一條規則，便成了一個難題。從有限的例子裡，如何到達無限的彼岸，到達能夠概括無限情況的規則，這成了很大的難題。聰明的朋友便會想，會不會有這樣的可能，我們用語言解釋清楚這些規則，使用不著以個別有限的例子來展示給對方。

大名鼎鼎的美國哲學家克里普克便說：「這並不可行。」你可以回想，我們學習語言時不外乎看見許多個別例子，而那些個別例子，數量永遠有限。舉例說，我們學習「蘋果」這個字，不外乎小時候見許多人用「蘋果」來指「蘋果」這些生果，慢慢便以為這些有限的例子，正展現某條規則，逢是這個發音，便指那些水果。也會有這個可能「蘋果」這個詞語，在人類頭一次在使用時指蘋果這種水果，但到了第一萬零一次，便會變成指橙。

這條規則和小時候所見別人如何用「蘋果」這個音所吻合，你所見別人如何用「蘋果」這個字，可能這一萬次以來，都用作指蘋果，但你怎知道第一萬零一次時，規則就說那是橙。麻煩的地方是，如果我們不知道何謂跟從規則，在有限的例子裡，似乎可以符合無限多的規則，我們不知道是要跟從哪一條。如果嘗試用語言的方法說明，要跟從規則一而不是規則二，但因為我們在使用語言，便使得我們無法確立我們在跟從哪條規則，因為語言本身都是從規則的活動。我們未能確立所用的字詞是跟從某一條規則，而非另一條。

所以這個問題引起了哲學界的大爆炸，最終我們連語言的意思也無法確立。這問題本是從語言哲學的討論引伸而出。我們本來想問，語言的意思由甚麼而定？起初大家都基本地覺得就是跟從一項規則，最多是討論那項規則的內容。後來慢慢發現，連甚麼是跟從一條規則也難以說明，甚至用語言嘗試解釋何謂跟從一條規則，也正因為這用到語言，我們不能用語言確立這些規則。這引致一個問題，語言的意思便無從談起，無法說明語言的意思，是如何建立的。所引伸的的討論是，我們能否說明何謂跟從規則，或是語言的意思，會否不是透過跟從規則而建立，而是用其他方法去確立。那麼，這些方法又是甚麼？

讓大家思考一下，我們是如何學懂數數目？當有限的例子可以符合無限多條的規則，為何我們會認定是某一條規則，而非另一條？最後有個小註，可能有人會覺得：我們在跟從最簡單的那條規則，即使有許多條規則能符合一至十的例子，照道理說，有些規則比較簡單，有些較複雜。但為何某些規則比較簡單，另一些較複雜？還有為何我不是在教你較複雜的那條規則？當你只看見十個例子時，如何決定該跟從簡單那條規則還是複雜那條規則？這仍是一個非常難的問題。

今天到此為止，大家有興趣可以繼續探討，下集再見！（我細細聲跟你們說，其實第三集跟這個無關，只是因為技術故障，聲音問題，所以我們強行把它下架。其實只是我們出錯，不過也沒有所謂，我因此而開了這集講數數目的問題，裝作很有哲學意涵。大家裝作不知道，沒有事情發生好嗎？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