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自戀心理學：克雷格．馬爾肯《不用怕，自戀》｜已讀不回 S2 #3】

這本書是《不用怕，自戀》，中文譯名或許有點激進，像在鼓勵人們去自戀。「自戀」聽起來不那麼討好，書的英文名字則比較貼近書中內容，Rethinking Narcissism。書的原意是想讀者重新思考自戀這回事，作者馬爾肯醫生的意思是，他希望人們可以找到一種「健康的自戀」狀態。唔...真有這種東西的嗎？

我書架上有好幾本關於自戀的書，大部分都對「自戀」一詞持批評態度，好像只有這本書例外地對此抱持較正面的態度，所以我對此書特別感興趣。這並不是我一般愛看的心理分析和文化理論書，但卻非常實用，書中探討自戀理論的舊文獻部分大概只有十六頁，我平日看的書則通篇盡是理論。書中大部分內容都是臨床治療例子，教人如何分辨病態自戀和健康自戀，包括心理測驗助你自我評估，也特別注重如何處理自戀相關的問題，例如如何面對自戀的父母、同事、愛人等。書的內容很淺白，讀完吸收了內容之後，就可以直接送給別人了，最重要的還是書的內容對你來說是否真的有用。

1）自己都不愛，怎樣相愛？

「該如何對待自我」這個問題曾經歷漫長的論辯過程，例如亞里士多德問道：好的男人該較愛自己還是較愛別人？亞里士多德自己答道：「好男人是特別自私的。」（鄧小樺：OK fine~)

對比東方哲學，西方哲學一向都比較肯定自我的追尋。佛教就會認為「自我」是一種幻像，即「我執」，自己的重要性被放大了，就必須透過修行去放下我執。基督教則認為過份重視自我會犯驕傲的罪，同時會引起其它的罪惡。自戀當然就是非常重視自己，所以自戀這字詞歷來都帶有負面意味。我對自戀這個主題一直很感興趣，一來因為現在的社交媒體文化就是把自己置於鎂光燈下，把自己的生活小節都攤開給人看，還可以博到 LIKE，這種行為傳統上會被看成頗為自戀，別人也會覺得你有病，所以自戀在社交媒體時代恰似是種普遍現象。二來，我本身是寫詩的，寫詩要很關注自己的心理狀態和生活。

大部分詩人也會在作品裡經營一個「詩人的自我形象」，有天我發現這其實就似一個人獨自照鏡擺甫士，寫詩就是不斷在擺甫士？我現在又常要做出鏡的工作，難免需要點自我感覺良好，例如心裡要覺得自己是漂亮的！（我真是一個美女！）這樣也可能被算作自戀？（請觀眾自行定斷），所以自戀也是一個離我很近的議題， 我是和大家一起面對這些東西的。

書的作者克雷格．馬爾肯（Craig Malkin）是一位心理醫生，他擁有臨床心理醫生的專業資格，也是哈佛醫學院心理學講師，他同時是作家，在各種雜誌發表關於人際關係的文章，也做過電台和電視的特約評論員，說明他有大量實際診療病例，亦比較了解社會大眾的關注點。不過更打動我的是，他說自己對自戀的關注源自他有位自戀的母親。她常做出誇張行為去證明自己的獨特，不懂回應家人的困擾，這些都為馬爾肯的成長造成很多困擾，所以他在讀書時，就很留意佛洛伊德以降的各種自戀理論。他實習時曾跟隨一位研究自戀的頂尖專家學習，他成為博士後研究員後，亦希望更深入地了解自戀型人格障礙。但真正讓馬爾肯覺得茅塞頓開的不是書上已有的理論，而是他的親身經驗。當時馬爾肯父親去世時，母親在歷經老年喪偶的初期要從大房子搬到更小的房子。當中的過程十分痛苦，大家可以想像到那種折墮，馬爾肯赫然發現，本來低沉的母親靠穿名牌高跟鞋來令自己覺得高於常人，這種自視不凡是她的精神支柱。母親從來不向人求助，她只依賴自己「高人一等」的感覺，來渡過精神危機。所以馬爾肯想通了自戀可以有正面作用，尤其身處困境之中。

2）自戀的定義與評估

「自戀」Narcissism 這個詞來自希臘神話水仙子的故事。話說有個美少年納西瑟斯，他長得非常英俊，對其他女性不屑一顧。女仙Echo非常愛慕他，但Echo只是山谷的回音，無法表達自己的愛意，納西瑟斯有天在水邊看到一個美少年就愛上了他，但那實是他本人的倒影，後來納西瑟斯到底是愛到不能自拔投湖溺死，還是在湖邊看著自己的倒影不飲不食而死呢？這神話有很多不同版本，總之他是由於太愛自己而送命。

「自戀」這個詞，由十九世紀末開始見於心理學史，當時被斷為病症。初時意指一種「性反常」的病，病者會經常親吻自己的身體和過度手淫。直到一九七九年出現了「自戀人格量表」（NPI），一份有四十條問題的問卷，參加者要在一對的句子中挑選覺得描述自己的那句，有自戀傾向的那一句算一分，相反的另一句就零分，合計後分數高於平均者，就被判定為自戀者。可此書的作者馬爾肯醫生認為「自戀人格量表」不夠細緻，例如認同自己某些優點也會被視作自戀的表現，那就好像在假設我不該認同自己有領導能力，否則就等同自戀。另外這個量表也不太能表現現實的另一面，例如千禧世代被指有集體自戀的表現，但這世代的人同時也關心環保、周遭世界和普遍價值。同時這個量表無法表現人在不同時期的心理變化，假如你犯「中二病」時做過這個測試，被定為自戀者，你就一世都是自戀者了，但人類似乎是有脫離「中二病」的可能。

馬爾肯不相信是與非、非此即彼的簡化，所以馬爾肯提出用一個「自戀光譜」去評估自戀的狀況。光譜的兩端由0至10，10就是極端自戀者。那就是沉迷在自我幻像中、處境危險的納西瑟斯，而另一極端是「極端自隱者」，自隱者（echoist）就是無法表達自己欲望的女仙Echo。兩者都是危險的，需要求醫。在光譜中間的 5及6 ，就是「健康自戀」的狀態。馬爾肯將其定義為很美好的、適當的自命不凡，這種自我會充滿創造力和能量、也能鼓舞和關心身邊人的狀態，而光譜上的位置是可以變化的。我們可以通過一些方法，讓處於 3、4 和 7、8的人，往光譜中心的健康自戀狀態移動，這比較能肯定人際互動的效果。大家可以自行試做馬爾肯的問卷來量度和評估自己的狀態，但切忌以此來論斷別人生病，尤其當測試結果處於8以上或2以下的人，需尋求專業協助，不要自己亂來。

我們傳統一點，先談談嚴重自戀的問題吧。何謂自戀成病？除了舉手投足都極度需要別人的關注之外，自戀的人不能向他人表達自己的不安，只希望別人讚賞他的完美。馬爾肯根據他的治療經驗，強調為了無限度地追求成功，以致不擇手段，剝削人際關係，無視他人的狀況、想法和貢獻，即使傷害到最親近的人都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這些都是極端自戀成病的人令人厭惡的特徵。

「自戀型人格障礙」的確是種精神病症，它的定義大家可以在網上搜尋到。馬爾肯指出自隱是不健康的，極端自隱的人可能一生都未曾感受過「自己是特別的」的感覺，仔細一想這樣反倒挺特別，不太正常對不對？一個人沒可能永遠都感覺不到自己是特別的。極端自隱的人可能缺乏創造力，不相信自己能成功做到任何事情。極端自隱的人可能在遭受重大悲傷時都無法接受別人的關懷，他們甚至會為有人替自己慶生而感到難受，不可接受別人的特殊對待。馬爾肯提出，自隱者這樣不但傷害自己，也會令其親近的人覺得很難受，因為每次想為他做些什麼都會受到拒絕，好像自己做錯了事一樣。

在光譜中心的「健康自戀」狀態，是一種有自信與激情、喜歡表達自己，並能找到各種方法，繼而按自己的夢想圖景去進行創造的狀態。健康自戀者熱愛掌聲，喜歡曝光，他們也可以令周圍的人都充滿能量，並讓各人發揮出自己最好的狀態，也不會否定他人的貢獻。我在馬爾肯的問卷中的測試結果是6，屬於健康自戀，不然我怎好意思在這裡跟大家侃侃而談呢？

但如果我持續自滿，可能就會向極端自戀、不健康的自戀方向移動（自制自制自制）所以還是得控制好自己不要太得意洋洋。健康自戀者會感到自己與眾不同，但又不會不顧一切的獨立特行。馬爾肯還提供了一些數據和分析，可跟大家分享，例如二十五歲以下的年輕人，尤其處於青春期的少年會比較容易自戀，然後這股有感自己特殊的慾望會隨年齡增加而遞減，到三十歲左右就會回歸現實。

那麼哪個性別較為自戀？刻板形象來說，女性被標籤為愛美、常照鏡，那是否比較自戀？可是馬爾肯的數據表示，兩種性別在光譜中間位置的分佈差異並不明顯，但在極端自戀的光譜右端，男性人數卻比女性多兩倍。

自戀跟職業有沒有關係呢？調查發現，美國總統是最自戀的職業，政治人物與大學教授和神職人員相比，也呈現比較明顯的自戀傾向，這是否因為從事政治是特別需要利用人的呢？我瞎猜的。

表演業似乎是一個特別容易自戀的職業，其中最自戀的是電視明星，而演員和喜劇演員的自戀程度是近乎表演業的平均值，沒有特別自戀的傾向。而音樂工作者是表演業之中最不自戀的，可能因為他們經常要演奏別人的作品。而表演業者的自戀值低於政治人物，又高於工商管理碩士學生。工商管理碩士學生們算是個自戀程度較高的群組，可能他們比較崇拜成功。在眾多職業之中，只有圖書館管理員呈現明顯的自隱傾向。這是個特別自隱的職業，那麼我能否推斷，多接觸書、多讀書有助減低自戀？我也是瞎猜的，但求勸君再多讀點書。

3）如何醫治自戀？健康的自戀是怎樣？

書中有很多實例和建議，詳細教你如何分辨身邊的人是否自戀者，要怎麼和他們相處，如何改變他們等等。這些關係包括職場、愛情、父母親子、社交媒體等等。值得注意的是，令自戀者（也包括自隱者）向光譜中心的健康自戀狀態移動的方法，並不是要戳破他們的幻像，即是不要對自我陶醉者嚷「你其實沒那麼美好」，大家並不需向我說「其實你不漂亮」，大家真不用說，我都知曉。嚴重自戀者的自我其實很脆弱，當感到自我形象在他人心目中破滅時，他們會充滿沮喪和憤怒，滿有攻擊性，並把責任推到他人身上，所以直接攻擊是解決不到問題的，為此我以前也遭逢過多次失敗。

真正有效的方式是，提醒自戀者其他人的存在、其他人的感受，並肯定自戀者有能力跟其他人合作相處得好，提醒這是其本身的強項。所以你可以溫和地向自戀者講出他的某些行為令你難受，也可以鼓勵他訴說心底的不安和軟弱，並表示這些都不會令其完美形象受損。要阻止納西瑟斯投水自盡，方法不是攪混他眼前的自我倒影，別這樣做，OK？而是讓他重新發現周遭世界的存在，從自我的封閉回歸到多元的現實。

有人說馬爾肯口中的「健康自戀」，其實只是健康的自我中心，但我之所以同意馬爾肯，是因為我們現處一個更複雜的狀態。自我的狀態有很多矛盾又相容的地方，例如長時間浸沉在社交媒體，既讓人的自信增加也讓人的自信受打擊。而大眾對於「自戀」的直觀感受也在變化，新世代可能會認為自戀是種普遍狀態而不是病態，馬爾肯特別想將「自戀」這個詞部分除病化，這應該更能跟當下對話。馬爾肯引用了自體心理學大師柯胡特（Kohut）的理論，去肯定人該懷抱夢想和激情，如當處於比較自戀的青少年時期，就是因為我們放大了自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才會特別堅持夢想，夢想，是美好人生的必需品！

「人人都需要夢想。當日子難過時，夢想會激勵人心； 失敗的時侯，夢想能讓人想到自己的潛力；在人覺得深陷困境時，夢想給人自由。」

馬爾肯說研究表示，適度自戀的青少年較不焦慮和鬱悶，人際關係也比高度自戀者或自隱的青少年好。適度自戀的企業領導人，其效率也遠高於太不自戀或太自戀的領導人，這種覺得自己是特別的、自命不凡的感覺，甚至可以幫我們渡過災難時期，例如波斯尼亞內戰。孟子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其實此說同是通過肯定主體的不凡，來提升主體的忍耐度，以達成大業。所以如果你有感正面對著非常困難的處境，請你想想，你是個特別的人，你有特別的使命去面對這一切，你定能撐過去的。

「美好的生治是在私欲及別人的需求之間達到平衡。這就是健康的自戀。健康的自戀給人能量，打造充滿冒險和自我發現的生活。健康的自戀就是激情與同情合而為一，提供振奮人心的生活。而這正是生命最美好的狀態。」

（小樺姐收貨未？）
（小樺姐你好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