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紀的歐洲有多不衛生? 歐洲人怎麼從愛洗澡到不愛洗澡? 最早的口罩「鳥嘴面罩」怎麼來的?

我們故事就得從洗澡說起，歐洲人的祖先古羅馬人是世界上最喜歡洗澡的人，他們不僅在浴場泡澡，還會在浴場吃飯、聊天、健身，還有喬事情（台灣俗語，意指協調、交涉、斡旋）。此外浴場還有一個額外的好處，就是炫耀自己的大鵰。且洗澡並非上流社會的特權，公共浴場在羅馬時期是十分重要的社交場所，甚至有一些沒有錢的鄉民也能使用公共浴場。全盛時期的羅馬大約有900間的澡堂，可以說羅馬人對於洗澡已經到了癡迷的地步。

而所謂物極必反，西羅馬帝國滅亡後，中世紀的歐洲人忽然變得不愛洗澡，比如時尚教主法王路易十四，據說他成年後只洗過兩次澡，他只要一入浴就會渾身不舒服因此更加厭惡洗澡了。而贊助哥倫布航海的西班牙女王——伊莎貝拉一生只洗過兩次澡，分別是出生與新婚之夜；當然也有比較愛乾淨的君主，擊退西班牙無敵艦隊的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一世平均一個月只洗一次澡，在當時被認為是有潔癖的君主。當時的歐洲被基督教所壟斷，基督教的思想家認為洗澡就是一種墮落的象徵，他們覺得羅馬帝國之所以滅亡，追根究底就是愛洗澡。因為古羅馬的浴場不分男女是可以混浴的，所以經常「擦槍走火」，甚至成為性交易的天堂，根本是犯罪與墮落的淵藪（淵，魚聚集的地方；藪，讀音同手，獸聚集的地方。淵藪比喻人事物聚集的地方）。一開始基督教官方也沒很嚴格禁止，只要求洗澡時不能感到「愉悅」，不要把洗澡當成一種享受就好，重點不能死盯著人家的裸體看。

不過到了西元三百年，基督教出現了一位大佬——耶柔米（天主教譯聖熱羅尼莫或聖葉理諾，也譯作聖傑羅姆，耶柔米是最有教養，最有學問古教父當中的一位，也可說是古代西方教會中最偉大的學者），這傢伙自稱會法術，他認為洗澡會激發人類的肉慾，是傷風敗德的事，基督徒根本就不需要洗澡，甚至把這套理論寫成了書，對當時的歐洲社會影響頗大。歐洲那時流行自虐的「禁慾主義」，不貪財、不貪色，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吃，還要拿鞭子鞭打自己，或許「禁浴」正是通往天堂的門票。前面說的西羅馬帝國被野蠻人打爆，不過東羅馬帝國卻完美的保留了沐浴文化，甚至土耳其人攻陷君士坦丁堡後都學習了羅馬人的沐浴，也就是今天的土耳其浴。


1340年黑死病無情肆虐歐洲，造成歐洲三分之一的人口死亡，人們就認為問題出在洗澡，覺得黑死病是經由水傳播，再從皮膚的毛孔進入身體。一些蒙古大夫更宣稱，皮膚的分泌物能封閉毛細孔，阻止有害物質進入體內，藉以保護身體，洗澡顯然會把帶有光澤的保護層抹去，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於是澡堂紛紛關閉，人們開始不愛洗澡，就連貴族也是，也因為當時沒有口罩，為了掩蓋身體的惡臭，歐洲的香水業相當發達。不過這只是為了少聞點別人身上的惡臭，而不是讓自己變好聞點，即便後來疫情趨緩，人們對於洗澡的成見依然維持了很久。

直到十八世紀，隨著科學革命醫學專家推翻了不洗澡理論，歐洲人才開始洗澡，重視個人衛生，整個歐洲才「乾淨」起來。但到了1881年，德國的科隆還是只有不到4%的家庭擁有浴室。當然不是所有人都跟歐洲人一樣不愛洗澡，淋浴可是穆斯林日常生活的一部份，每天五次禱告前都要先「小淨」，逐一把身體各部位清洗乾淨。古代中國士大夫也是五到十天洗一次澡，城市內也有公共澡堂。根據日本人的紀錄，日治時代早期的台灣人也不愛沐浴，只愛擦澡。後來總督府到處蓋公共澡堂，這才改變了台灣人的習慣。


除了最基本的洗澡，人們最早接觸的衛生觀念則是在餐桌上。中古世紀的歐洲人會嘰嘰喳喳的共聚一堂，大啖美食，人們都是徒手抓取食物，而油膩的手指會舔乾淨或是擦在衣服上，這顯然很不衛生。刀叉普及於民眾要等到十八世紀初了，在那之前，人們認為使用刀叉是褻瀆上帝的行為，因為刀叉很像惡魔的武器。十六世紀出版了一本禮儀手冊，建議要用桌巾擦拭，但這一點顯然讓主人很難受，畢竟許多桌巾織品都是手工編織的傳家寶，這才催生了手帕的誕生。當然手帕的歷史淵遠流長，最初也是十分珍貴的奢侈品，會以金、銀鑲邊，配上流蘇裝飾，只有貴族交際時才會使用。不過隨著手帕慢慢普及於大眾，也代表人類終於學會甚麼叫做「衛生」。


標誌人們走入衛生的世界還有另一個指標，就是「口罩」。最早的口罩始祖要追溯到古羅馬時代的老普林尼（Gaius Plinius Secundus，古羅馬作家、博物學者、軍人、政治家，以《自然史》（一譯《博物志》）一書留名後世），他在著作中表示，為了避免礦工們暴露在有害的粉塵中，必須使用動物的膀胱來保護他們，可惜最後老普林尼在觀察火山噴發時被火山噴出的毒氣毒死，看來是忘記帶「膀胱」出門。前面說的黑死病催生了真正有意義的「隔離」，也催生了真正具有防疫功能的口罩「鳥嘴面罩」，是瘟疫醫生的標準配備。前端的鳥嘴會塞入棉花、藥草與香料，以阻擋屍體散發出的「瘴氣」，這種設計既能阻擋臭味，又能避免飛沫，具有一定的防疫效果。不過鳥嘴醫生很多都是剛畢業的年輕菜鳥，缺乏對黑死病的診治能力；但從形式上來說，鳥嘴面罩對於未來的口罩還是具有啟迪的作用。


十九世紀中葉是微生物學的黃金時代，在微生物界的三巨頭，巴斯德（路易·巴斯德 Louis Pasteur 法國微生物學家、化學家，微生物學的奠基人之一）、李斯特（約瑟夫·李斯特 Joseph Lister 英國外科醫生、皇家學會會長，外科手術消毒技術的發明和推廣者，譽為「現代外科學之父」）與柯霍（羅伯·柯霍 Robert Koch 德國醫師兼微生物學家，為細菌學始祖之一）的努力下，這段期間推翻了「瘴氣理論」，確立了疾病細菌說，開創了外科消毒手術之先河，徹底改變了人類對疾病的認知。此後的外科手術一律要戴上一種用紗布製作，能掩住口鼻的罩具，但這種東西讓人呼息不順，與現在方便舒適的口罩差距頗遠。

而現代化的口罩則與中國有點關係，西元1910年正是清朝末年，也就是我們現在說的「大清要完了」那個年代，這個時候滿人的老家東北爆發了震驚全世界的鼠疫，搖搖欲墜的大清找來了馬來西亞華人的醫學博士伍連德擔任防疫指揮官。伍連德解剖屍體後認為這個鼠疫屬於人傳人的感染模式，於是他採用了今天我們仍在使用的隔離大法，強制隔離感染源，並且規定所有醫護人員都需要戴特製的雙層紗布口罩，中間再以棉絮加強阻絕。這種口罩既可預防飛沫傳染，也不易造成不適感。「伍氏口罩」加上簡單又暴力隔離，這場鼠疫很快的被控制，讓搖搖欲墜的大清打了最後一場漂亮的勝仗。

不單是口罩，今天在餐廳很常見的餐桌轉盤就是伍連德為了防疫而發明的。這種餐桌轉盤其實源自美國，稱為懶惰蘇珊（Lazy Susan），詞源不明，有人說過去的女僕大多叫蘇珊，總之伍連德引進了餐桌轉盤，就是要解決中國長久習慣的「共食制」。伍連德認為，每個人在那邊夾來夾去、混雜眾人口水的吃法根本就是傳染病的溫床，但如果使用西方的分食制又破壞了中國傳統的用餐情感，於是採用了餐桌轉盤、一道菜一雙公筷的折衷辦法。1911年清國主辦了「萬國鼠疫研究會」，「伍氏口罩」獲得了各國公共衛生專家的讚賞。七年後「西班牙流感」大爆發，人們被強制要求戴口罩，口罩才開始普及於一般民眾。


許多現在看起來理所當然的事情人類也是花了很長的時間摸索，才逐漸將「衛生」觀念變成習慣，這也才大幅提高了人類的壽命。從膀胱、鳥嘴、紗布來看，遮擋口鼻是大家防疫的第一步，現在各地都在新冠肺炎的侵襲下，口罩已經是日常生活的標配。但阻擋病菌不是只有遮擋口鼻這麼簡單，又要做到戴起來舒適更是不容易，有防護力的口罩必須用熔噴不織布有效過濾懸浮微粒。熔噴就是把塑膠顆粒熔化，像棉花糖一樣噴絲成網，餘熱會讓東西都黏在一起，最後變成布，這時布的物理性已經能擋掉花粉等大粒子，這樣生產出來的口罩才能提供更有效的防護。雖然布的密度越大代表保護效果越好，但壓損大也代表著不好呼吸，戴久會頭暈，所以加大口罩的口鼻空間就是一個讓呼吸更順暢的好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