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經】雖千萬人吾往矣？｜談從道德而來的勇氣 - 儒家論「勇」

相傳這個人之所以不這樣做，就和他的猶太另一半有關，他不願意效忠這個納粹，所以他特意去抗議。很多時候我就會覺得，照片像是很靜態的形式，不像我們平時所看的電視、電影那麼動態，能呈現很多事物；但有時反而這樣的照片更是無聲勝有聲，在一個那麼單純的畫面中已經看到很多事，恰恰為甚麼我要說這件事物呢？就是希望和大家說「勇氣」。

我今天就想借儒家《孟子．公孫丑上》來和大家說勇氣是甚麼。由於整個〈公孫丑上〉就很長，我就不會和大家完全說明，我只會說其中一段和我想說的事有關，就由他說的「不動心」去到「雖千萬人吾往矣」。

我相信就算你沒聽過儒家說勇氣，但我相信你一定聽過「雖千萬人吾往矣」這句說話。因為這句說話實在太經典，凡是我們想說某個人很有勇氣時、願意面對千軍萬馬的時候，我們都會引用這句說話，而恰恰大家很多時候會忽略了它說話的背景。為甚麼突然間說起勇氣？其實整個對話和一件事物有關，就是所謂不動心。

話說當時孟子學生公孫丑就問孟子：「喂！孟子，如果齊國給你做卿相，給一個那麼高的職位你做，你會不會動心呀？」

大家要記住就是，他說他動心不是因為他可享榮華富貴，是因為給一個那麼重要的職位他做，其實他就說可以得行其道，可以實踐儒家理想，所以那麼重要的責任會不會令他有所擔憂有所恐懼，而令他「動心」呢？孟子就很正。

孟子說：「不會，我四十不動心，我是不會動我的心。」

大家說起四十不動心，其實我們都會想起《論語》當中的一句說話，就是孔子說自己是「四十而不惑」，為甚麼無端端說自己不惑或者不動心呢？其實兩者看上去很像，所以「四十而不惑」其實在《論語》說過一句說話就是「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所謂「智者不惑」不是這個人很有智慧，知道很多事情所以就不惑。他所說的這種智慧是智慧來的，是一種道德的智慧，是能夠判別是非善惡，恰恰因為他有這個能力能判斷到，所以他不會被不同的道德問題困擾，所以是如此而不惑。

孟子在這裏所說的四十不動心，其實有些人覺得他在自比孔子。孔子能夠做到「四十而不惑」，他也可以做到「四十而不動心」，而恰恰他就是有一種所謂道德的智慧，所以他可以做到很多判斷而不會有所困惑。而孟子都有一些類似，他不完全說他有一種所謂道德的智慧，但他所說的恰恰說明其實和之後說的事有關，就是他有一種道德的勇氣 ，所以可以做到他的不動心。

所以你會見到這段說話接着說下去其實是說：「咦？孟子你做到不動心？」而他的學生問他：「咦？那麼如何做到？」

於是孟子帶下去就說了幾種關於「養勇」的方法向他說明，我們如何透過獲得勇氣令自己做到不動心。

而在《四書章句集注》中，其實提及程子說明如果心能有主，則能不動。他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們的心有一個所謂的主宰，有一個定向，其實我們就不會受到外界的刺激影響及騷擾，所以你會見到我們為甚麼有時候做某些事，然後好像會被不同的事物干擾了，例如我們會擔心、我們會受到外界的刺激等等。而對於程子來說可能他的想法會是：恰恰我們還未有一個所謂的定向，如果我們找到一個定向，可能我們就能勇往直前。那麼我們來說一下，咦？而這個所謂的定向，恰恰就和勇氣有關。

孟子就提及一個叫北宮黝的人，那這個人就很厲害，為甚麼很厲害？就是這個人被人刺到隻眼，甚至捅他的身，他都不會逃避；反而只要受到其他人對他的傷害，不管攻擊他的人是不是普通人，他都會覺得自己好像被人當眾侮辱，他一定會還擊。所謂「褐寬博」，「褐」是指粗布，「寬博」是指很大的布，「褐寬博」是指黎民百姓。身穿這些寬大粗布衣着的人，他就說不論這個人是普通黎民百姓，甚至所謂的萬乘之君，就是一些國力很強、有一萬架車的君主，他依然都是會抗衡。所以對他來說，要刺殺一個萬乘之君和刺殺一個黎民百姓，是一樣的。

所以其實這種勇氣是一種甚麼勇氣？其實我們可以說這種勇氣是所謂血氣之勇。一般人我們遇到攻擊很自然會避開，對不對？這是自然反應，你碰到熱水都會縮手對不對？甚至你看到，即不只是一些那麼物理的反應，你看到一些勢力龐大的人，你當然會害怕受到他們的侵害。但你會看到對於北宮黝來說，恰恰是他個人天生就很勇敢，所以他憑藉自然所得來的天賦，他就可以面對這一切、不會害怕，所以這可以說是一種血氣之勇。

孟子提及過北宮黝之後，就提到另一個人叫叫作孟施舍。這個人亦很有勇氣，但他的勇氣和北宮黝有些不同，他的勇氣是怎樣呢？就說他打仗的時候，他可以「視不勝猶勝也」。他就說：其實很多時候我們打仗如果要思考很多、想很多計劃好才去打的話，其實就顯示了你怕。所以對他來說，他就覺得我不多想，我會視不勝猶勝，我就算不贏都當自己贏，然後勇往直前。所以這一種勇氣，有些人會說是志向的勇氣，他定立了打贏仗的目標，所以他憑自己定立了的志向就勇往直前。

這種勇氣就和北宮黝那種天生就很強盛很勇猛的勇氣不同。我覺得可以給它多一個詮釋，這種勇氣不單說明他的志向。其實我們看到他剛剛說我們不要想太多，我們勇往直前就可，但其實這個「不要想太多」都是經過思考而得出來的結果。恰恰因為他知道「如果想太多我們就會輸」，所以最理性的選擇就是不要想太多，所以我覺得他這種勇氣除了是定立一種志向而獲得的勇氣，還有就是經過思慮而獲得的勇氣。

恰恰是我們思考和計劃過我們有了勝算，而所以我們就會覺得：咦？可以這樣做，所以我們有勇氣放膽地去做。而你會看到很多時日常生活都是這樣，我們知道我們做某些事會有把握，我們有勝劵，所以我們才會敢去做。而我會覺得孟施舍其實這一種勇氣，如果根據我的詮釋都有些類似，他都是經過思慮而得出，所以應該要這樣去做。

孟子對他們兩個人的評語是：「他們兩個誰比較有勇氣我不知道。」但他覺得：「孟施舍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實，然而孟施舍守約也。」北宮黝就像子夏，孟施舍就像曾子，而他覺得孟施舍比較守約，「約」是要領的意思，他覺得他這種養勇的方法比較得到要領，為甚麼呢？根據朱子（朱熹）的解讀，他說北宮黝像子夏，因為子夏崇拜聖人，崇尚聖人之路，他會願意為了聖人的學問而堅守，所以他會覺得他們真正相似的地方，不是指他們在道德層面上可以看齊，好像有聖人的風範，當然不是這樣，而是說氣象上相似，只不過說他也能堅持，他憑自己的血氣之勇而能夠堅持，不論他人如何攻擊我、如何侵擾我，我都必定反撲。

另一方面，他說孟施舍像曾子，是在說曾子每天「吾日三省吾身」，他會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不論他是定立了志向，還是經過計算得出一個比較好的策略，你都可以看到他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所以他在這個位比較像曾子，經常三省吾身，而為甚麼說他比較得到要領？這一種所謂養勇的方式，恰恰和孟子很崇敬的那種養勇方式很相似，都是要反省自己，孟子最崇尚的養勇方式是甚麼？而這種勇就是儒家最推崇的養勇方式，這種勇氣就是一種和道德有關的勇氣。

孟子提到曾子和他的學生說，你是不是很喜歡勇氣？我聽過夫子（孔子）曾經說過，一種所謂的大勇，他說：「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這句說話在說甚麼呢？首先說明了「縮」字，「縮」字原本解作亂，指一堆繩紮成一束，然後亂了，其實「縮」字還有另一意思，就是解作縱向。「直」的意思，在《尚書》中用來指涉「冠」，用古人那頂帽的縫合處來形容他的直或縱向，而這個「縮」字都有直的意思，引伸到去正直。所謂「自反而不縮」，其實是說當我反省過、問過我自己之後，道理在不在我這邊？我不得正直時，不是理直時，即使那個是黎民百姓，不敢對他做甚麼；但調轉來說，假如道理在我這邊，我問過自己，即使那裡有千軍萬馬，「雖千萬人」，我都依然同夠膽勇往直前，你會見到這種勇氣其實是一種關於道德的勇氣。

「自反」這個字很重要，關乎儒家的道德學說，儒家相信人有一種行道德的能力，就好像我們見到小朋友跌下水井，我們會懂得惻隱他，因為我知道這件事是不應該發生的，所以我們會很不忍，希望這件事不要發生，甚至我們再進一步會伸出援手。而他覺得我們人本來就有這種判斷是非善惡的能力，所以他會說：當我們問自己的心，我們自反，我們就可以知道道理在哪，所以我們不須再向外求，不需要再向外探索，我們問自己就行，每一個人都有這種能力，我們就知道我們縮或不縮，我們是否有道理、是否理直，還是不理直。

然後他點出多一件事，就是當我們問過自己之後，我們有時會找出一個道理，不是像平時般想「道理就像平時的知識，我們知道多一些東西」對，我們是知道了一些東西，但同時這個道理是一種推動力，可以給我們勇氣。我們講道理時很多時會忽略這件事，我們只覺得道理就像一些知識。我們平日也是這樣的：假如我們堅信某些事物是對的，我們就堅持，為甚麼你會堅持？因為你覺得這件事是對的，你要捍衛它，而這個道理給予你力量，讓你必須堅守，否則你會覺得自己對不起這個道理，你對不起道德。

但可能會有人說：「不是呀，我們有時知道自己有道理，但依然會怕，即使道理在自己這邊，但我們仍會站不住陣腳，不敢做某些事。我們甚至會退讓——你說這樣嗎？好呀好呀，我讓你吧。」這好像是一個有力的證據說明儒家你這樣說很明顯不對。儒家還有另一種詮釋，儒家不只說事實上道理可以給你勇氣，他更說這是應然的，他告訴你我們應該跟隨道理而行，我們不應被其他歪理或沒有道理的強權影響，我們應該這樣做。所以儒家不只告訴你事實，他告訴你做人應該要怎樣，我們要跟隨甚麼方向去做人。根據這樣的詮釋，他不是說你事實上一定能夠這樣做，他是在鼓勵你這樣做。

再說下去，可見這種勇氣和先前的兩種很不同，血氣之勇很可能就如北宮黝般，天生便如此勇猛，所以可以勇往直前。另一種就像孟施舍般，訂立了某些志向，或經思考和計劃後覺得掂，可以循此方向，我們就有勇氣。但人生很多時候，我們並不像北宮黝般生而勇敢，未必能立下志向，有些時候沒有勝券、有可能失敗，但即使如此，我們依然可以有勇氣，這種勇氣來自道德，從道理而來。如果我們問過自己後，得出我們是對的，這個答案能夠給予我們勇氣。北宮黝的勇氣並非每個人都能擁有，這是天生或在特定情況下才能擁有的，但道德勇氣是你隨時都能有的，只要你能找到道理，只要你問自己的良心。

儒家為甚麼稱之為「大勇」呢？這種大不是指量多，不是比北宮黝和孟施舍更加勇，勇氣的量更大，不是這種意思。北宮黝和孟施舍的勇很厲害，對著萬乘之君不會怕，對著軍隊也不會怕，很像孟子說的雖千萬人吾往矣般有勇氣。所以說的不是量，這種大說的是道德價值上的大小。北宮黝和孟施舍的勇氣其實未必有道理，純粹是「咦？有人攻擊我，我一定要反撲」、「咦？無論打這場仗是對還是不對，我一定會把它當勝仗打」。無道理的時候，這些事就是錯事，錯事我們不應該做。而孟子說的勇氣是有道理的，在道德價值上是大的。對孟子來說，這種大小是道德價值上的大小，這種勇氣是符合道德的，也有普遍性，我們每個人反身自問，就能找到。

儒家對勇氣作出區分，說了幾種不同的勇氣，他們最推崇的就是道德的勇氣。不知道大家聽完有甚麼想法，希望大家可以找到道理，做一個有勇氣的人。下次再講其他主題，bye b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