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吹：又要威又要戴頭盔—飲食版記者（II）

二汶： 放蛇和實測稿有何分別？你們會怎樣做？
呀P： 實測是會先跟餐廳溝通「我會來試食」然後實測是否真的真材實料
妹仔： 放蛇就要自費我覺得是不留情面的報道，我試過去燒肉店試食看看跟日本那間的質素是否一樣。很有趣，在試食期間原來鄰桌的客人真的在日本吃過，所以就訪問鄰桌的客人
二汶： 堡仙子有甚麼經驗分享嗎？
堡仙子：之前有一段時間要撰寫實測、放蛇的稿件可能會相約一名美食博客或網絡紅人一起去實試那間餐廳他們會出鏡說清楚那間餐廳的情況食物是否好吃
二汶： 會反過來被人罵嗎？「怎麼搞的？又不預先通知」
堡仙子：之後會發訊息問我「你是否來過？」我說對
二汶： 但他不能罵你
堡仙子：而且我有付錢，也是客人
二汶： 有遇過招待不周的公關嗎？
呀P： 試過去一間法國餐廳，然後公關真的沒有作為。我準時到達然後廚師看一下就不理會我繼續做菜，拍攝的時候廚師不斷揉眼睛公關又不提醒他，然後我跟他說「你跟廚師說一下吧！」我不知法國人是否…那個態度然後他揉得更厲害也算了，之後跟那位試酒師說…他也是法國人，我說「我想去看酒櫃」他說「好，帶你去看吧」真的只是看酒櫃但沒有打開。我就說我想看看裡面有甚麼酒，他便用英文說「你叫我打開酒櫃讓你看即等於我叫你脫光衣服給我看」你脫不脫
迪偉： 那你如何反應
呀P： 我沒有反應然後…公關亦沒有反應
迪偉： 即是公關也不懂處理
二汶： 妹仔呢？
妹仔： 我試過去一間日本餐廳拍攝，公關招呼我進店後我就跟廚師聊天，進行訪問然後公關自己喝醉了。他很好笑的他說「我們入了一瓶很棒的清酒」問我要不要品嘗，我說我在工作不喝了，然後他說不要緊，我先開了，之後他在我身旁默默地喝，到我完成訪問後他已經醉倒在一旁
迪偉： 根本是他想喝，但如果是記者說要開他就可以名正言順這樣做了
妹仔： 對… 我沒有所謂，就由得他吧！其實公關是否在場都沒關係但我沒想過他會醉倒在我身旁
二汶： 他太享受而已　　
迪偉： 最重要是他喝到一瓶很好的酒
妹仔： 從另一個角度看證明那瓶酒真的很不錯
二汶： 堡仙子呢？
堡仙子：我試過到連鎖拉麵店拍攝，公關相約3時然後3時半才出現，我提早到了餐廳但是餐廳沒有員工知道我會來採訪，之後公關終於到場招呼完我們後便全程坐在一旁吃麵玩電話
呀P： 我還試過訪問法國人他只會說法文，公關說不要緊你問我吧，當我問他的時候他又說我不知道，只懂得一點點。可能他只會「你好」就沒有了然後就說自己略懂法文，我心想你不懂也很正常，因為我不是要問你。這樣就會很煩躁，我滿腔誠意來訪問為何你不預先準備好或為何不做好準備讓我做訪問


迪偉： 從飲食記者的角度食物的味道還是賣相較重要？
呀P： 我覺得兩者都重要因為色香味俱全如賣相不佳，就吸引不到讀者而且我覺得也很視乎受眾，不同媒體的受眾並不一樣，例如做食玩買的只拍攝公仔麵，不論它多有底蘊可能也寫不出來，真的只是主打賣相。那麼賣相對那媒體來說就很重要，但對一些老字號來說即使只報道菠蘿油，受眾都會想知道更多，那麼味道就真的很重要
妹仔： 我覺得始終製作食物其實味道才是最重要食物好不好吃，即使賣相絕佳如果不好吃，沒有人會再去吃
迪偉： 有這個看法可能是因為我們都老了
妹仔： 因為我們經常都會說餐廳的良心就是味道
二汶： 好，既然提到賣相你們一定有很多技巧可以把食物拍得好看
迪偉： 首先，我有一個問題就是有個記者跟我說90%的食物打直拍是比打橫拍好看的，是真的嗎？
妹仔： 對，因為會有立體感即是突出食物，而且打橫拍攝會把食物壓扁很多食物都不適合打橫拍攝的所以打直拍是最好看的，而且可以做構圖效果背景可以朦朧一點
二汶： 但是我在社交平台看見的基本上全都是俯拍的
妹仔： 俯拍就要求食物是鋪平擺放，如果本身擺盤立體就不適合了
呀P： 很多飲食記者都有這些基本知識，例如拍攝雪糕時就儘量用薯蓉，如果有氣泡就加鹽。現在有一種職業叫食物造型師有證書的，在外國是一個很專業的職業，外國很多電影、電視劇會特地找一名食物造型師專職負責這部分，但我們飲食記者本身沒有這項預算，所以就由飲食記者負責有時要儘量令那碟菜起死回生。
二汶： 如果我要令薯片起死回生你會怎樣做？
呀P： 倒多一點，營造一座山的感覺滿一點，沒那麼空虛　
二汶： 那一杯凍水呢？
妹仔： 你要令杯身有水珠
二汶： 好像很冰涼　　
妹仔： 對，我們會帶噴壺噴水上去，有時如果我們要拍攝煙霧效果以前會用乾冰
迪偉： 但乾冰的煙就不像熱騰騰的煙霧吧！熱騰騰的煙是向上升，乾冰的煙是向下沉
妹仔： 對，所以有很多種不同做法
迪偉： 在旁邊吸煙噴氣嗎　　

妹仔： 我也試過以前室內未禁煙時，會由吸煙的攝影師吸一口煙然後用一支飲管，經飲管噴出來
呀P： 其實你看很多照片例如粽子是超級難拍攝的，即使是廣告照片都是拼湊而成的。最重要是旁邊有甚麼會見到有粽葉、鹹蛋黃把所有食材放在旁邊，那你就會覺得很圓滿。攝影技術不足的話就要儘量把畫面填滿我覺得這樣會比較好
迪偉： 火鍋容易拍攝嗎？鍋子沸騰，煙霧瀰漫很難拍吧！怎樣拍火鍋才會好看？
妹仔： 當鍋物沸騰後有很多煙霧，我們就會用板搧風搧走煙霧慢慢把煙霧搧開，煙霧就會散開令攝影師的鏡頭不會模糊，其實要跟攝影師配合得很好
迪偉： 如果拍攝雪糕店舀出來就要馬上拍吧！不能擺放太久，那怎麼辦
妹仔： 那就真的要爭取時間一拿出來，我們已事先設置好位置打好燈、試好位置，總之一上檯就馬上拍馬上按快門
二汶： 可想而知你們其實有很多辛酸史除此以外，應該還有其他的
堡仙子：因為我之前任職的公司有政治立場，所以收到通知說某餐廳的老闆在店內高談闊論不如你去看看吧！我們是以拍攝短片為主，所以我就開著手機獨自進店最後被人罵著離開
呀P： 我試過…米芝蓮和美食博覽是很大型的活動對飲食業來說，我們要跟時間競賽。某天我已經工作至8、9時才回家翌日早上10時要到元朗工作完之後要馬上撰寫稿件，但我不知道自己正在發燒當我完成稿件後，我跟別人說「麻煩你，我想要一杯水」我已經失聲了，那一刻就很想哭為何我要這樣為何要捱到這樣
妹仔： 最辛酸是過節時，因為每逢農曆新年、中秋節我們一定要試食月餅和年糕，然後一定要報道的題目就是搜羅全香港的過節食品然後試食，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試過有一年煎了80盤糕點，包括年糕、蘿蔔糕、芋頭糕，一天要全部拍完，煎了80盤糕點
二汶： 80盤糕點，每盤吃一塊都最少吃了四盤
迪偉： 不用煎整盤吧每盤煎幾片而已吧！
妹仔： 對，但煎糕亦需時
迪偉： 自己煎嗎？　　
妹仔： 自己煎
迪偉： 一整天？　　
妹仔： 全日出動了我一個記者加三個攝影師我們每人雙手齊下去煎
迪偉： 但又要煎得好
妹仔： 對，一定要用慢火不可以煎焦，因為有一半煎完後用來拍照一半是讓大家盲試真的把80隻碟放出來下方標寫數字，全部放出來所有同事走進來試食
迪偉： 然後評分？
妹仔： 對，每年都要做一次
二汶： 站到腰都快斷了
妹仔： 但我覺得最慘的是試食月餅，因為這幾年奶黃月餅很流行。有一次吃了30個奶黃月餅所以我現在不吃奶黃月餅，怕了其實我連月餅都不喜歡吃
二汶： 應該這輩子都可以不吃月餅
迪偉： 限額已經用盡了
二汶： 所有多澱粉質的過節食品都吃夠了


迪偉： 談談開心、滿足的經歷吧！
堡仙子：開心的是可以到處吃東西，可能現時大家很喜歡去某間連鎖壽司店它一開始到香港開店時我是第一批試食的人拍完後可以留下以放題形式開吃
迪偉： 不錯，其他人呢？
呀P： 你會得到很多別人的故事別人30年的辛酸你花30分鐘就聽完他的故事，我覺得很難忘。不做這份工作是不會有這種經歷。之前試過訪問一位受訪者幾年後他有個工作想起那次訪問，他再找我做
迪偉： 很窩心　　

呀P： 我便覺得原來你這麼欣賞我幾年前的報道
迪偉： 而你很喜歡撰寫深入的人物專訪
呀P： 對，即使現時的新餐廳我們認為報道起來比較簡單，公關都知道我一定要訪問廚師，我一定要知道那件事從何而來才會寫得好看。這亦是我們所說的角度，為何我要看你的報道而不看別的，那個可能是速食報道很快就可以看完，我的角度則告訴你廚師的底蘊描述到為何這食物好吃，我亦認為當你知道那食物怎樣煮食物是會更好吃
迪偉： 我覺得很多廚師都懂得煮但未必善於辭令，未必懂得表達
呀P： 是的，通常就我觀察所得因為中菜廚師有多年經驗有兩種，一種是很想推銷自己那就沒問題，另一種是覺得自己已經煮得很好吃我只是配合餐廳的公關我才不會管你，你就要不停哄他「師傅，這個怎樣煮…」「我上次試過是怎樣的」然後他會覺得你有見識，是有心過來採訪的，他可能就會越說越多越說越深入
迪偉： 你也要有所準備，所以如果你也懂烹飪就會對工作有很大幫助
妹仔： 我想最開心的是我們會看到很多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因為以前可以到外地公幹，所以我去過一些外國的屠宰場我可以看畢整個過程
迪偉： 然後再吃牠的肉　　

妹仔： 對，馬上吃
迪偉： 吃完再參觀農場會否比較好？我不知為何會這樣安排
妹仔： 不知道，其實去過外國很多農場都是這樣安排的，那些體驗並非平日旅行會有的東西。我試過早上4、5時起床跟隨一位種植稻米的農夫下田。除了田地，他會帶你去不同的地方跟你介紹整個產米過程，這些應該是一般讀者或普通人不會接觸到的事情。我亦試過跟漁夫上漁船出海，這些經歷會令你覺得其實從事這行業真的不錯。你會接觸到很多人你會知道很多，可以跟很多人聊天聽到他的很多故事，然後你會了解到很多不同的人或不同行業的人究竟他們是怎樣工作

二汶： 飲食界傳媒的轉變，網絡是有帶來影響的。轉到網上報道後，大家都說說吧！堡仙子覺得如何？阿P和妹仔又覺得內容有甚麼分別？
堡仙子：網上短片可能只有三分鐘時間要集中說一些大家都有興趣的話題要有噱頭，雖然有時都會想多說點廚師的辛酸但讀者可能對這件事不感興趣，所以都要取得平衡，有所取捨
二汶： 關於廚師的辛酸史或故事讀者是否一定沒有興趣
妹仔： 也不一定，每逢標題提到他的媽媽曾經患癌然後他的太太離世，所以他要繼承她的遺志這些生離死別的故事就有很多人看
二汶： 那麼技術上呢？
妹仔： 我想由紙媒變成網上報道最不習慣是記者被迫要出鏡，我們始終只是記者而已跟電視台的主播不同在鏡頭前是兩回事　

迪偉： 你們如何被迫出鏡
妹仔： 公司會用很多不同的方法哄你然後說「不行，真的沒有人」「你出鏡吧」「你去吧，拍一次而已」「如果反應真的不好就不拍」
迪偉： 被迫要做
妹仔： 沒辦法，除非你辭職不幹所以就被迫出鏡，那就照做吧！我覺得紙媒年代很著重標題，如何用最少字數講述最精要的故事，但網上就著重搜尋引擎最佳化如何在搜尋引擎輸入餐廳的名稱馬上就可以找到你的文章，所以可能會看到文句不通的情況
呀P： 整個玩法很不一樣
迪偉： 例如呢？有甚麼你記得的字眼
呀P： 很多人看關於童年回憶的或倒閉吧自助餐折扣，都有很多人看「回本」也是關鍵字
二汶： 性價比，甚麼都講求性價比
迪偉： 現時網上有那麼多美食博客，你覺得跟你們的分別是甚麼？
呀P： 我覺得飲食記者是發掘故事，美食博客可能比較著重食物是否好吃，有點不同。早幾年，美食博客剛冒起時我聽過有些記者覺得美食博客不專業，我吃飯就要跟同行吃你吃飯就跟你的同行吃吧！
妹仔： 因為他們都會鄙視我們，他們會覺得我們寫的報道不夠中肯，然後他們很大膽、直言不諱，所以他們寫得比我們好，正如阿P所說我們是發掘故事的人，而且我們是報道深度知識的人這就是我們之間的界線
迪偉： 相對而言，你們又鄙視他們嗎？
妹仔： 以前最初接觸他們的時候是會鄙視的覺得他們好像在騙吃騙喝，但後期覺得在飲食知識方面其實沒有誰比誰強純粹是看個人的好奇心是否大是否願意學習而已
呀P： 做記者很多事情都要求證
妹仔： 而且要向受訪者交代對方花了那麼多時間給你接受你的訪問，可能妨礙到人家做生意成品要對人有所交代，要寫得好把他應該要讓別人知道的事告訴給讀者
二汶： 你聽說過有人騙吃騙喝嗎？
妹仔： 有，那時我聽說有一個前輩很厲害不知怎樣在一間中菜餐廳放下名片，然後得到兩桌酒席不知道是為他的老爺或爸爸慶祝生日設壽宴，這當然是酒家的公關告訴我們的。他們覺得很慘，向我們訴苦亦有人會跟酒店的公關說「我幫你介紹某東西但你要給我好處」例如「我想要一個酒店房間可以供一家大小玩樂」這些事情是經常都聽說的。試過有些美食博客或網絡紅人出席大型活動由早餐開始吃到晚上連續出席六場活動，但其實他沒有幫人家發任何帖文純粹只是拿取紀念品
呀P： 我聽過公關抱怨說有一間比較小型的傳媒機構，因為公關已經覺得對方有點煩所以沒有再發任何東西給他，連新聞稿都已經不發了，然後對方主動說「怎麼樣？很久不見了你還在那裡工作嗎？你怎麼不約我吃飯」這樣就變得很尷尬。你明知沒有宣傳活動、沒有新餐廳我又沒有發任何東西給你為何你突然找我
迪偉： 就是你想吃飯而已
呀P： 對…然後他再帶其他人來吃
迪偉： 挺懂得討便宜


二汶： 好，來到這裡究竟你們覺得這行業的前景有甚麼展望？
堡仙子：我覺得行頭好像越來越狹窄，傾向網上報道所以可以轉職的公司都…如果我想在紙媒效力又擔心公司會倒閉所以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二汶： 很慘很坦白
迪偉： 最後一句很唏噓。大姐姐，怎樣指點這小妹妹？
妹仔： 其實我同樣唏噓因為有了網上報道後，其實所有人都可以做記者，大家都覺得自己可以做到這角色，變相大家對飲食記者的需求越來越少，其實我們可以發揮的空間感覺上也越來越小，而且正如她所說真的不知道那間公司何時會倒閉真的看不見前路
呀P： 即使你加入很穩健的傳媒機構，你由記者晉升為高級記者那之後呢？可能你的上司已經在職30年可能他未來10年都會繼續任職，看不到究竟可以怎樣發展。如果真的想入行例如20歲初入行便要想想是否30歲時仍想做這件事
迪偉： 最後有甚麼話想跟甚麼人說？
呀P： 這幾年大家經歷了很多事情社會很動盪，有時是心酸的。我們飲食記者想為大家帶來輕鬆、娛樂和歡樂給大眾，但當社會很動盪的時候自己根本不開心，那要怎樣寫。但你要記住有些人有五分鐘可放鬆就全靠你，還有做任何事情都要對得起自己以及要對得起受訪者，即使受訪者多不尊重你你也要尊重他之後再做好自己本分
迪偉： 很好
二汶： 妹仔呢？
妹仔： 我很想跟讀者說其實飲食記者真的是一個專業，當他們可以撰寫或發掘到很多飲食故事一些背後的故事或跟你介紹很多技巧和歷史時，其實他已在前期做了很多工夫可能大家會覺得飲食記者是很普通的工作，只是閒時去吃飯、撰寫鱔稿。但不是的其實我們真的做了很多工夫花了很多心思，跟其他不同版面記者所做的其實沒有分別，只是我們負責的範疇不同但我們付出的努力是一樣。我希望大家不要經常當我們很辛苦地撰寫了一份或拍攝了一段很好的短片時，他們第一句便說「是鱔稿而已，只不過是廣告」即使我工作多年至今有時看到也會心酸，我真的沒有收錢如果我真的有收錢就發財了但就是沒有，所以要繼續做
二汶： 堡仙子呢？
堡仙子：我想跟未入行但又想入行的人說真的不要入行，薪金又低可能也算辛苦，重點是我們年輕那30歲後怎麼辦難道30歲轉行嗎很慘的　　

迪偉： 謝謝這個很悲哀的收場，感謝三位，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