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韓15年來最低時薪調漲翻了一倍，但打工人真的有受惠嗎？

事實上，提高勞工薪資在很多已開發國家已經是被受爭議的老題目。政府在漲與不漲之間，面臨儲多矛盾，如薪資壓太低對勞工不利，但是薪資成長速度如果太快，對整個社會也未必有利。有些人認為：「只要將基本工資調高，資方就會乖乖的支付員工更高的薪水，可以直到接改善勞工的生活，降低貧富差距，讓勞工也能分享更多經濟成長果實。」這樣的推論看上去非常簡單合理，不過事實或許不是如此。

假設沒有政府進行干預，未祭出補貼政策的情況下，最低工資調升事實上有可能會做成某些特定族群的失業率上升，舉例來說：當平均工資為1500元，僱用量為100萬人時，若政府將最低工資定在低於1500元，對勞動市場將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但是如果此時政府將最低工資定為每月1700元時，根據理論，會有部分人因為薪水調高而積極出來找工作，屆時找工作的人會多於100萬人。但是企業在面臨最低工資調高的情況下，會傾向於縮減人力成本，企業要的勞工需求量將會少於100萬人，最後的結果就是的確有一部分勞工享受到加薪，但是也有一部分人因此而失去工作。這些失去工作的人多半都是更沒有競爭力，屬於弱勢的一群人，通常都為年輕人或低技術勞工，而南韓就是實例之一。

相較之下，台灣的薪資雖然緩漲，但失業率卻較南韓低。2008年雖然金融風暴席捲全球，但台灣自2010年以後失業人口就逐漸降下來。直到2018年，台灣的失業人口已經從65萬人以上，下降到45萬人。但同時期的南韓雖然2010年到2014年的失業人口有大幅下降，2014年以後南韓的失業人口又大幅飆升至2010年水準； 在2016年後，南韓失韓失業人口更是突破百萬以上。

除此之外，南韓的調薪也引發社會上不少爭議，就勞資雙方的立場而言，南韓的僱用者與經濟團體認為：「薪資漲太多，企業根本吃不消」，而勞動者與工運團體則覺得調幅未達水準，顯示沒有任何一方對基本薪資調薪結果感到滿意。對於企業來說，薪資漲幅過大，如果營運成長速度跟不上，那勢必要調整成本。若主因是薪資，企業就會以裁員來應對。而當整體勞動成本漲升到一個臨界區之後，企業裁員的幅度很可能就會全面擴大。以產業面來看，南韓薪資走勢，對以內需為主的中小企來說衝擊最大。

南韓企業主協會 （Korea Employers Federation, KEF）2018年曾針對員工少於300人的186家企業進行調查。在這些企業裡，調查數據顯示，有19.5%考慮增加自動化設備或採用無人支付系統，有21.4%的企業考慮調升產品或服務價格。此外，由於人力成本上升，更有42.7%的企業可能會裁員。南韓企業主協會還指出，儘管調薪看似對低技術勞工有利，但事實則不然，這些低技術的工作最終將逐步被自動化取代，且當人力成本上升，企業會加速自動化的進程。另一方面，一直加薪對於仍然保住工作的人來說，固然是好消息，但前提是你得避免失業。對於低技術勞工族群來說，加薪的紅利一旦失業就完全拿不到了。

若從整體勞動成本來看，南韓的勞工成本從2010年後不斷攀升，一直到2017年南韓失業人口明顯上升之後，整體勞工成本才有所下降，但2018年整體勞工成本卻又急遽上升，趨勢維持到2019年，直到2020年因為疫情爆發才降下來。而2018年之所以勞工成本猛增，就是因為2018年為南韓近5年來調薪幅度最大的一次，從2014年的6470韓元，一次調升16.4%，2018年達到時薪7530韓元。若配合失業率來看，南韓2017年年平均失業率為3.7%，2018年、2019年則為平均3.8%。兩個數字縱觀而言，顯示2018年、2019年兩年的勞工成本上升，的確並非南韓更多人找到工作所致。

另外，在南韓2020年公佈的普查數據裡，2018年南韓25歲至29歲的失業人數占總失業人口比率為OECD國家之首，有高達21.6%的人失業。相較之下，丹麥為19.4%，墨西哥為18.2%，而美國、日本分別為13%及12.6%。2019年，南韓的普查數據顯示，雖然南韓25歲至29歲的失業人口占比有稍微下降，但仍高達20.8%。

在失業人口的產業組別裡，若以升幅最高的2018年來看，南韓的確以零售、批發及住宿餐飲業為主。 當年南韓總失業率人口為107萬人，已是連續第三年突破百萬人。2018年2月，最低薪資剛調升一個月之時，南韓批發、零售及住宿餐飲業就業人數，較2017年2月下降11.5萬人，降幅達到1.9%，臨時員工數目亦減少18.2萬人，降幅為3.8%。若以學歷區分，南韓中學以下學歷的失業率高達7.8%，較2017年2月增加5.3萬人，顯示屬於低技術的工作，的確受到最低薪資調升而影響。

再對比其他國家，日本雖然整體薪資水準停滯不前，整體薪資幅度成長幅度30年來只增長4%，但其失業率亦逐步從2013年的4%降至2019年的2.4%。而時常拿來與南韓比較的台灣失業率亦從2013年開始持續走降，一路從4.18%降至2018年的3.73%。在台灣、日本、南韓來看，在最低工資漲與不漲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有辦法滿足各方的需求。

就南韓而言，2017年至2018年薪資調幅16%，2018年至2019年薪資調幅再升10%，儘管祭出很多補貼、補償政策，但最後仍做成了失業率上升的情況。而之所以失業率上升，主因就是因為許多自營業者根本無法因應上漲的薪資。對於企業來說，與資本密集的大財團公司相比，中小企業、自營業者所受最低工資提高的成本衝擊相對最大，大財團或許還會因為這些自營業者、中小企業經營困難而藉此搶下更大的市佔率，成為最低薪資不斷調升的得利者。

根據南韓媒體資料，南韓目前一共約有660萬名開店、做生意的自營業者，大致佔全國經濟活動人口 （economically active population）的4分之1 。2018年為配合大幅度調薪，南韓政府雖然祭出配套措施，指出從2018年起，針對中小自營業者給予僱用人力時的補貼，補貼差額約為9%，南韓政府亦為此增加了3兆韓元的預算，但隨即就有南韓媒體指出，這些補貼差額要店家提出申請，並通過審核後才能使用，恐怕難有成效。當時南韓國內一共有463萬名勞工將因為最低薪資調升而受惠，估算全國所有業者將增加約12.3 兆韓元的人事成本，僅3兆韓元的政府補貼亦不足以支付龐大的人事成本。從後續的就業數據來觀察，的確也證實補助政策失效。

南韓政府於連續兩年突破10%的薪資漲幅後，2019年時薪升至8350韓元，但2019年4月，南韓失業率卻達到4.4%，為2000年以後的歷史新高，且南韓的批發、零售就業人口跌幅仍不斷擴大。2019年4月，南韓零售批發行業就業人口較2018年4月減少7.6萬人。項目設施管理、項目支援及租賃服務業就業人口減少5.3萬人，裝造業就業人口亦減少5.2萬人，而南韓的實際失業人口則來到 124.5萬人，是自2000年開始統計後的最高數字，也因為失業率和自營業者的經營狀況惡化，南韓2020年薪資漲幅大降至2.9%，2021年更因為疫情影響僅漲1.5%，希望藉此能讓企業釋出更多勞工需求。

最後，最低工資的上漲到底對勞工有沒有利？從南韓看來，雖然只是嘉惠到部分勞工而已。對於高技術的勞工來說，其競爭力較高，失業可能性較低，在薪資調漲下，自然能拿到多出來的薪水。不過相對而言，處於社會裡的邊緣勞工則有非常大的機率面臨失業風險。《美國經濟評論》（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曾有一篇研究論證最低薪資上漲對勞工是否有利，兩位作者利用1992年美國新澤西州提高最低工資19%，但賓州並沒有的機會來進行分析，結果顯示新澤西州的餐廳相對來說僱用了更多員工。

但是後續美國芝加哥大學布思商學院經濟學教授墨非 （Kevin Murphy）細究卻發現，那一次1992年的基本工資上升，整體來說新澤西州雖然僱用了更多員工，但該州15到24歲的年輕人、非裔美國人以及女性的就業率卻大幅下跌，而這些人正是那個時代背景下的邊緣勞工。如今南韓的狀況也有些雷同，在最低薪資連年調升狀況下，喪失就業機會的多半都屬無法從事高技術的人口，最後南韓政府仍得靠減緩漲幅來逐步降低失業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