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國家能「照抄」另一個國家的制度嗎？經濟史上的經典案例 - 賴比瑞亞（Liberia）

名字的英文帶有自由跟解放的意義，與美國立國文化如出一轍，國旗也跟美國極度相似，只是旗上星星只有一顆。獨特的開國歷史讓她成為二十世紀初期極少數沒被殖民的非洲國家，也曾經有不錯的經濟表現，但這個「小美國」現在卻是全世界最貧困的地方之一。一探賴比瑞亞的故事之前，我們先來了解一下她的現況。

賴比瑞亞位於非洲西岸，鄰近大西洋，大約有五百萬國民；GDP（本地生產總值）29.5億美元（約230億港幣）位列全球後段班；人均GDP 580美元（約4525港幣），全世界倒數第14名；經濟活動主要是農業，出口產品大多是橡膠和鐵礦石之類的天然資源。當地也是有一些製造業，但主要是由外資創立，簡單來說就是個經濟極度不發達的國家。比較值得一提的是「海事登記處」的收入是他們重要的外匯來源，依國際法規定，全球跑透透的商船都要登記國籍，但因為登記在自己國家底下必須符合國家法規，光是船員組成或船東登記都要遵循規定，該繳納的費用當然也不低。

於是有一門相當特殊的生意誕生了——就是「方便旗」。有些佔海路航線之便的國家會開放給各國船隻登記國籍，只收少少的登記費，為了賺錢規定自然也比較少，賴比瑞亞就曾經是全世界船隻登記量最大的國家，至今也是排名前三。整體看起來賴比瑞亞就是一個貧困的非洲臨海國家，靠著先天條件勉強存活，大票國民生活在貧窮線以下。但把時間拉回到他們開國之初可是一片光明燦爛，而且背後有美國撐腰，雖然那時候的美國還不能算是獨霸全球但也已經堪稱強權，沒有人能想到賴比瑞亞如今會是這般模樣。


故事從1820年代的美國開始說起，那還是個風行蓄奴的時代，無數人過著悲苦和屈辱的生活，直到1860年代南北戰爭爆發美國才全面廢除奴隸制度。在那個時期美國人對於黑人主要分成幾種看法，像是一派思想非常僵化的白人認為黑人本來就應該當奴隸；另外一派比較有人權概念的則是覺得黑人應該有自己的自由，應該讓他們在美國好好生活，甚至讓他們回到母國。除了這常見的兩派，還有非常務實的一群人，他們擔心廢奴後會被黑人報復，於是在眾多複雜的意識形態相互牽連之下，有個叫做美國殖民協會（ACS）的組織開啟一項相當特殊的計劃。這個組織是由美國政界高層組成，計劃把大概二萬名黑人送往非洲西部一塊土地上，在那邊建立一個黑人的快樂國度，當時就有人用「小美國」來稱呼這個未來國度。

美國殖民協會當時是怎麼做的呢？首先美國政府提供協會十萬美元當作初始資金，並派人在非洲西岸跟當地人購買土地，這購買手段當然不是很正當，有些時候是用武力脅逼當地人用幾百美元賤價販售他們的土地。接著將這塊土地命名為賴比瑞亞，也就是自由解放之地，憲法依據美國憲法來制定；政府機構依據美國政府來組建；國旗根據美國國旗來畫；法律也走美國的法律；就連首都蒙羅維亞（Monrovia）都是根據美國總統門羅（James Monroe）的名字來命名。


這群美國黑人或是稱為美國賴比瑞亞人對於當地人來說根本不是甚麼同胞，而是活生生的外來侵略者，雙方衝突不斷。雖然美國賴比瑞亞人只佔當地總人口不到百分之十，但他們的身後是美國軍隊，據說當時只要美國船艦停泊在近海就足以平定爭端。雖然能夠取得一時的和平，但這種詭異的移民甚至是殖民關係替賴比瑞亞種下最危險的種子。明明都是有色人種，卻出現上下階層，本來在美國被奴役的黑人卻在賴比瑞亞成為他們討厭的奴隸主。當時的景象有多荒謬呢？來自美國的賴比瑞亞人認為自己的文化和教育比那些住在叢林的當地人更優越，男性穿上燕尾服、女生穿著蓬蓬裙，簡直像是美國南方的白人奴隸主。他們也從自己過往被奴役的生活汲取靈感，在當地建立莊園，奴役那些當地人，並藉由美國的力量讓自己能在政治和經濟上獲得比較多的機會，這幾乎是血淋淋的人性實驗、身而為人最悲哀的一面。


1847年，美國賴比瑞亞人宣佈他們要獨立，英美陸續承認他們的獨立地位，有這兩大巨頭力挺，這也是為甚麼賴比瑞亞能躲過被殖民的命運，想當然，在政壇佔有領導地位的自然也是美國賴比瑞亞人。可能有人會覺得奇怪：如果他們的政治是學習美國，照理來說應該是往民主的道路走去，但這又是人性的黑暗面。掌握大權的美國賴比瑞亞人怎麼可能讓當地人得到權力，他們確實有所謂的選舉，但主要的兩黨都是美國賴比瑞亞人和少數的當地菁英所組成，成為實際上的一黨制政治，甚至出現單一政黨掌權超過百年的情況。

在這段過程中賴比瑞亞各個層面都有美國的影子，像是1912年美國安排一筆170萬美元的貸款給賴比瑞亞政府，代價是接下來的十多年裏都要由美英法德四國控制賴國的財政；另外美國軍隊在當地設立軍事設施；美國橡膠公司也在賴國建立世界最大的橡膠園，當然背後也給了政府一筆數百萬美元的貸款。不過也不是說美國就是邪惡的一方，在過程中美國也是極力把賴比瑞亞推向繁榮，還監督當地政府的腐敗狀況。但國際關係總是自私的，在賴比瑞亞扶植一個親美政府對美國來說好處多多，對美國賴比瑞亞人來說也是油水滿滿，最大的輸家仍然是土生土長的當地人。

接下來世界大戰爆發了，賴比瑞亞成為盟軍的重要基地，從美國的援助也愈來愈多，除了幫他們興建當前最重要的機場羅勃茲國際機場，另外還蓋了港口、道路、醫院，花了幾百萬美元。而賴比瑞亞也確實迎來一波經濟起飛的時期，除了橡膠工業蓬勃發展，鐵礦石生產量也爬到世界第十一，此時的賴比瑞亞正在努力成為一個現代國家，跟全球經濟慢慢接軌。同時在政治上也出現變化，被譽為現代賴比瑞亞之父的塔布曼（William Tubman）上台，雖然他是美國賴比瑞亞人，但他努力推動民族統一政策，拉抬當地人在政治上的地位，但這從19世紀開始的裂痕並沒有這麼容易彌平。


1979年賴比瑞亞終究爆發內戰，就連當時的總統都被殺害，軍系領導人多伊（Samuel Doe）上台，終結美國賴比瑞亞人長達133年的統治，結果卻是另一場地獄的開始。多伊多次暫停憲法，用殘酷的方式濫殺反對派，連國家電視台主編都因為惹多伊心情不好而被殺。而影子政府美國的決策讓很多人感到疑惑，美國當時為了防止蘇聯掌控非洲而繼續丟錢給多伊政府，直到冷戰結束才停止援助。自此之後賴比瑞亞內戰不斷，經濟水準也快速下滑，數十萬人因為戰爭身亡。沒有身亡的除了變成難民，就是在國內忍受極度貧困的生活，失業率一度高達70%，電和自來水也不是人人都有，還在2013年爆發伊波拉病毒。聯合國就曾經說：「這是一個失敗的國家。」

現在的賴比瑞亞總統是維阿（George Weah），他曾經是世界足球先生，被譽為非洲史上最偉大的足球員。他在2018年上任，並曾說：「我繼承了一個幾近破產的國家，政治敗壞，我們必須確保不會重蹈覆轍。」現在的賴比瑞亞正在慢慢地往正常國家的道路邁進，逐漸修復種族造成的傷疤，未來他們想要的或許不是繼續當個小美國，而是成為一個嶄新的國家，這將是當前他們政治人物最重要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