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7iread #10】肉食動物應該全都去死嗎？素食主義比你想像中還「瘋狂」！

而關於這個問題，可是真的有倫理學家、道德哲學家討論過的。今日想推介大家看一篇比較短的文章《The Meat Eater》，出自一位名叫Jeff McMahan的哲學家，大約是在2010年於New York Times出版，如果大家看完這條片後對內容感興趣的就可以看看這文章。

我先說出他的立場和結論- 哲學家Jeff McMahan跟大家說：
沒錯，他作為一個素食主義者、或一個希望保障動物權益的人，他真的希望肉食動物也別再吃肉。他真是抱有一個這麼極端的立場的。

在介紹Jeff McMahan這個如此極端的立場和論證之前，其實我認為，想深一層，這個看起來很極端的立場也未必真的很極端。以我自己經驗為例，不知道大家小時候、甚或現在觀看動物紀錄片時有甚麼心情（感覺）？

我小時候會覺得那些動物紀錄片很引人入勝，因為通常都會有一個旁述，就像在說故事給你聽，讓你很容易代入其中。如果旁述口中的主角是一隻獅子，很多時你就希望牠快點咬到獵物，但當旁述並非以捕獵者作主角時- 例如有時他會以一隻羊做主角視點，這時你又會希望羊能逃離獵捕。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這經驗，至少我自己則常常這樣。但慢慢長大便覺得，為甚麼這麼戇居？純粹是旁述講故事時有不同擺位（角度），我的立場便會完全不同。當我長大後再跳開一步去看，就會開始思考：其實一開始世界就為甚麼要發生這麼殘酷的事？為甚麼世界中一定要有動物在弱肉強食、互相廝殺？就算是當下、當我在拍片，而你在看片的這一刻，在某一個森林入面，也在不斷上演這種死亡搏鬥。

世界為甚麼要有這種事呢？我覺得這是McMahan極端立場的一個起點，其實就是這個直覺：「世界不應該是這樣」、「不應該弱肉強食、互相廝殺」。McMahan在他的文章中甚至把這種感覺擴闊成一個問題，就是- 在傳統基督教或宗教哲學裏有一個討論，名為「Problem of Evi」l的問題：如果上帝乃全知全能全善，為甚麼他能容許世上有Evil的存在呢？

那一般討論這個問題時，很多時都在討論人與人之間的邪惡，例如某些迫害、殺戮、或不道德的事，為何全知全能全善的上帝會容許這些邪惡出現？這問題較多是停留在人間的層面去討論，但McMahan在文章一開頭就說，其實我們剛才所說那個動物版本的邪惡是更難解決的，因為這不能用處理人世間邪惡的通用進路去作解說。
例如：很多時候解釋上帝為甚麼容許有邪惡？是因為人有自由意志，上帝給予了人類自由意志。基於這點，人類可能做出邪惡的事，但問題是動物沒有自由意志啊，那為甚麼要容許他們在互相廝殺？所以一般解釋人世間邪惡的進路，似乎不能套用在動物間邪惡上。

又有另一種說法是，因為有這些邪惡，才顯到某些道德上的高貴價值出現。
因為某些邪惡，所以我們能彰顯勇氣；因為某些邪惡，才能顯出仁慈的可貴。
但要套用在動物身上時，當羊被獅子咬死、當羊不斷受到獅子迫害追殺，又展現甚麼美德了？所以這邏輯同樣不能解釋動物間的邪惡。

甚至說到最終極的一步，世界看起來有很多邪惡，但不要緊，因為會有Final Judgement最後的大審判，所有在世間做壞事的人最後都會受到地獄之火不斷燃燒，而做好事的人會上天堂，所以最後世界還是公平的。
但你想想，根據基督教所說，動物沒有靈魂，那又如何解釋他們為甚麼要互相廝殺呢？

所以McMahan在文章開頭便說這是更難解決的Problem of Evil，他甚至叫我們設想：如果我們是上帝，由我們來設計一個世界，你會怎樣設計？他說他一定不會把說世界設計成需要動物互相廝殺，這根本是完全無意義的痛苦。他甚至在文章裏引述了8世紀先知Isaiah的一段說話，那段話大意是，那個先知想像的完美理想世界是狼群和羊群能在森林裏一起玩耍，又希望豹和人類的後代能在草地上一起打滾，甚至希望獅子能像牛一樣是吃草的。所以我想說的是，這個看起來瘋狂的立場-「希望世界沒有肉食動物」的立場好像很瘋狂，甚至網路上是以此取笑素食主義者。但你想深一層，這並不是那麼誇張的，是跟我們某些直覺是很相近的。

但問題是，我們不是上帝，我們不能由零創造一個新的世界。
雖然我們想創造一個沒有肉食動物的世界，但我們就不是上帝啊，我們不能重新創造世界，而我們已經身處在一個有肉食動物的世界。這個時候的真正問題是，究竟我們應該如何對待肉食動物呢？

正如我開頭所說，McMahan的立場直截了當，他真的希望這個世界慢慢減少肉食動物
。他說可能有兩個方法，第一個方法就是我們慢慢令到肉食動物絕種，再用草食動物去取代他們本來的位置，這是其中一個方法。另一個方法就是透過基因改造科技，令到肉食動物不需要吃肉都可以生存。McMahan說他認為這兩個方法都可行，只要最後能令到動物之間的殘殺能減少，他是絕對支持這兩種做法。

他這樣想的最重要理由是我最初所說的：因為我們都認為痛苦是不好的，這也是素食主義其中一個最堅實的理由，當然也會有效益主義的影響在當中- 就是認為痛苦是不好、傷害是不好的，我們應該越來越減少這些事情的出現，所以他們就會支持素食主義，因為肉食工業正正製造大量傷害。基於這個理由，我們應該茹素。而他現在希望肉食動物能慢慢減少，或令他們變得不用吃肉也能維生，都是基於同樣道德考量，就是不希望製造更多痛苦的出現。因為現在肉食動物在森林中，就是在不斷製造痛苦。

當然，這樣說來太簡單，McMahan的想法不會如此簡單，只顧慮這麼少，他知道如果用科技這樣做，會對自然生態造成巨大影響。如果突然把獅子老虎都拿去殺掉或者將牠們基因改造，McMahan在文章裏也說，單靠現今科技是做不到的，甚至我們也沒法預視到這些做法對自然世界會產生多大的傷害。因為這樣做了以後，最後可能令到氣候有所改變，甚至對所有動物、包括人類的傷害更加大。所以在現今科技底下，我們現在未必要這樣做，但他想強調的是，這一個願景是合理的，是一個自然、合理的要求。

文章中還列舉了兩個對McMahan立場的反駁，他也逐一回應了。
可能室友看到這裡時都會覺得「哇痴線㗎咩？個哲學家咁都講得出」。

其中一個反對這種立場的理由是一個叫做「Playing God」的理由，這個理由在很多倫理議題上很常見，例如基因改造，很多人反對它的理由都是「喂，你這樣是在取代上帝的地位嗎？你好像在搞亂自然世界，決定哪些物種應該存在或者演變，你會不會太誇張了，你正在取代上帝的工作呀！」

那Jeff McMahan一個最簡單的回應就是：「Sor~ 我不信神，甚麼叫做Playing God？」
所以這論調對一個無神論者來說是完全沒有說服力的，但這個反對理由可以重塑為另一種說法，就是Against the Nature。

即使是無神論者，雖然他們不信神，但他或許都有一個強烈的直覺認為人類是不應該搞太多事情。即使他不信神，也可能認為你做得太多了，你在擾亂自然世界、界入自然世界，這些事情是應該交給自然去決定的，包括甚麼物種該存在、不存在，不到人類決定。而這種無神論版的Against the Nature，Jeff McMahan會有甚麼回應呢？

他第一個回應就是：沒有啊！他認為其實「自然」並不是一個有想法的媒介，它不是一個有想法的東西，其實自然世界沒有所謂目標、目的、或要求去「認為」事情該怎麼樣，所以沒有所謂Against the Nature這回事。因為現在說得好像「自然」有一個意願，然後人類的意願干涉了自然世界的意願，但McMahan說：自然世界根本就沒有意願，事情就是機械式地發展着，我們又怎麼會干涉根本「不存在的意願」呢？所以Against the Nature的這種說法不成立。

第二個我認為更重要的回應是：McMahan又說，其實現時的問題不是「有否干涉自然」，而是「如何干涉」。他說其實就算我們不做這些你們認為誇張的基因改造或慢慢滅絕肉食動物也好，根本人類的科技、工業、經濟發展早已對自然世界產生了很深刻的影響，我們在做的事，本來就令很多物種消失或出現，根本早已令自然世界翻天覆地改變。所以McMahan意思是，我們要思考的並非「應否影響自然世界」，問題不是干涉與否、影響與否，而是我們已經在干涉、影響了，那究竟我們應該往哪個方向走，該怎樣（更好地）影響它、干涉它，這才是我們真正要思考的問題。

而他認為既然我們已影響了物種的存活，我們就應該向往「盡量令到更多肉食動物消失在地球上」的方向去進發，這個就是McMahan對於第一個常見反駁的回應。

他在文章中也有說到第二個常見的反駁，就是生物多樣性。有人認為你這樣搞，世界的物種不就少了很多嗎？而我們應該重視「生物多樣性」的。
McMahan又有一個很快的回應：沒有啊！我沒有令「生物多樣性」變少，例如推行基因改造改變獅子老虎，令他們像牛一樣吃草，仍然都有獅子老虎啊，生物多樣性並沒有減少。如果用第一個做法，令肉食動物慢慢絕種，又會不會減少生物多樣性呢？McMahan 說：也不會！因為你可以用新的草食動物去取代（肉食動物），以一些方式去建立或創造一些新的物種，這同樣沒有減少生物多樣性，所以他的立場還是沒有違反生物多樣性的價值。但這個關於生物多樣性的反駁還是可以再加探討。

接着他引用了另一名著名哲學家Ronald Dworkin的說法來討論究竟我們是否真的重視「生物多樣性」呢？根據Dworkin的講法，其實我們不是真的重視這種價值。為甚麼？他要我們想想，如果我們真的重視生物多樣性，我們便會認為製造多些物種出現世界上是有意義、有價值的，越多就越好。但似乎沒甚麼人認為科學家應該努力地製造更多物種出現，似乎這回事不是很大價值吧。但反過來如果我告訴你，有些動物或者現存世界上有些瀕臨物種消失了、真的沒有了，我們又會為有些價值減少了而感到可惜。透過這對比，Dworkin說這顯示了我們真正重視的並不是物種的特定數量多與少，我們重視的是現在存活的物種，想他們不要絕種，希望能繼續保存他們，這才是我們真正重視的事。

所以Dworkin意思是，我們不是真的重視「生物多樣性」，而是重視物種的某種Sacredness神聖性。當重新定立反駁論點後，它對於McMahan立場的攻擊是：「你這樣做，會令現在正存活的、某些具有神聖性的物種滅亡。如果令肉食動物慢慢滅亡的話，你就會令世界沒有了一些很神聖性的價值，即是物種的本身。」所以現在說的是，物種這回事本來就有一種神聖的 Intrinsic value（內在價值），而McMahan的提議則會令這些價值消失。

Jeff McMahan對於這些反駁(Objection to intrinsic value of species)有甚麼回應呢？
他又有兩個回應，現在簡單說一下。
第一個回應，他說：喂你們先想清楚究竟是甚麼「物種」吧！這個問題當然是一個很煩人的生物學或生物哲學問題：甚麼才叫「物種」？但McMahan在文章中很簡單地說了一個想法，其實你如何界定物種，不外乎是將世界的動物分成不同群組。

為甚麼要這樣分類呢？不一定是因為世界本身就把他們這樣分類，這是一個後天的/非自然的人為分類法，是某些生物學家基於某些理論考慮，所以將動物這樣分開來。其中一個較古老粗疏的分類方法，就是看看當中的動物在交配後再生出來的下一代還有沒有生育能力，這是一個很常見的分類方法。如果是這樣的說，McMahan說，這其實只不過在隨便找一個特點便把不同的動物比成一群，為甚麼這種「人為分類」能如此具有神聖價值，以至於可以反對McMahan的願景？以上是第一個回應。

第二個回應是：McMahan說，如果按照Dworkin所言，物種確有很神聖的內在價值，便會引申至一個奇怪結論。你想想，在整個演化的長河的歷史裏，無數的物種出現過、消失過，如果按照物種本來就有神聖內在價值這個說法，最理想的畫面便是- 我們索性回到演化的一開始，那時有多少物種，便一直維持著，別要有任何物種消失、也別要有物種被替代，那便最好了。

但似乎我們並不想接受這種結論，這顯示了如果你硬套一種「神聖內在價值」予現存物種，會帶來不太被大家接受的結論，這是McMahan對Dworkin有關Intrinsic value的第二個回應。

以上是McMahan在文章中的立場和理由，及他對某些反駁的回應。如果對這些問題有興趣，你可以上網搜尋《The Meat Eaters》，在New York times網站裏就看到。如果你看完後有甚麼想法 也歡迎你留言跟大家討論。

這個看起來古怪極端的立場，是否真的這麼難接受？歡迎大家說一下你的意見，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