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緯洛x小樺：｜吳明益《苦雨之地》｜無定向會客室@已讀不回# 70】

〈2 關於愛的‌反思，『蟲視』作為方法‌〉
勞緯洛：吳明益在每篇小說裡，寫人與人之間的無情傷害往往轉移化成他面向自然時，發現到人類對自然的傷害，於是慢慢變成一種對於自然生態的不忍和珍惜。

在過程中的痛苦、猶疑與折磨，當然還有溫柔，就是敘事張力的所在，讓我們講講第一與第二篇的故事吧，我們剛才提到是兩篇相扣的。第一篇叫做＜黑夜、黑土與黑色的山＞，主角索菲是被領養的女孩，患有先天骨骼發育不全的病，類似矮小症（shortstature），自小受盡欺凌，家人或早逝或不理解她，對她身心造成無可磨滅的創傷，對她而言，他人的俯視，即從上而下看下去。

鄧小樺：因為她矮。

勞緯洛：是，尤其是這樣，變成了他人即地獄，人們透過目光，以角度本身傷害了她，而她則選擇低頭不與人接上目光，於是她慢慢開始對泥土與微小生物產生了像吳明益所寫如「耶穌對生命的愛」，隨年漸長成為雨蟲的研究專家。雨蟲是什麼？即是蚯蚓，象徵性地缺少代表權威的骨頭，是眾人眼底「缺少蛇的尊嚴和蟲的靈活的古怪生物」。然而在索菲從站著俯視到蹲下平視，愛上雨蟲同時便學會撇除對他者的恐懼與憤怒，重新認識並愛上在別人看來「奇特粗鄙」的自己。

鄧小樺：你說的這點挺有趣，原來愛自己和去除對他者的恐懼與憤怒，原來是要同時進行、缺一不可的？沒先後次序的，要兩者一起做？

勞緯洛：或者就是剛才說的張力，互相影響，互為表裏。那種關於愛的體認，並不只是這樣，吳明益寫：「他們如果願意愛自己，會不會都只是為了獵奇？」

鄧小樺：這個有點像對自然的態度，你究竟是愛自然，還是獵奇，覺得wow，很wild!

勞緯洛：是的，甚至這關於索菲觀察蚯蚓交配時，她想像自己是否享有平等愛情的可能？而她深知這份愛必然艱難，她問「愛是怎樣決定生成？怎樣給予？怎樣剝奪的？」直到第二篇：＜人如何學會語言＞，故事中同樣是患上先天疾病的主角，類似高功能自閉症的主角狄子，面對唯一全心愛他的母親病逝，在生命的疼痛裡他覺悟到：「愛會鬆弛，愛會失能，愛也會被烏雲遮蔽」，這個時候索菲在這篇小說中再度登場，向狄子贈送蚯蚓。

鄧小樺：仙人那樣。

勞緯洛：是的，送一堆蚯蚓給他，同時也分享最純粹的愛，以及對自然的喜愛、對生命的真誠，就讓狄子仿佛重啟聽覺，亦重啟了他學習愛的能力。在此吳明益把自然經驗分解成都市‌人可想像、可捕捉的元素，讓讀者代入動物作為弱勢的視點，重新觀照世界，尤其體現在《苦雨之地》。我認為這種書寫技法可稱為「蟲視」。這源自繪畫的「蟲瞻透視畫法」，亦即作畫的觀測點，低於平日的視平線，因應視線消失度而讓景觀產生宏大崇高之感，讓我們代入昆蟲般的視角反思人類面對自然的渺小、脆弱與可愛。而我認為吳明益這種「蟲視」態度也許歷經了奈波爾（V. S. Naipaul）所講的「開眼」，為歷史意識與本土保育的覺醒並趨成社會普遍的回應，於是除了關注遭受永久破壞的自然生態以外，他當然也是為長居弱勢、屢遭剝削的原住民群體、自然動物去發聲。

鄧小樺：「蟲視」這個觀念很有趣，如果這是紀德，那麼蟲應是曱甴，卡夫卡都選了曱甴，而吳明益則會是蚯蚓或者蝴蝶的視角，這都幾有趣的！

勞緯洛：「在黑夜的火光中，她眼前出現隨身帶著利斧的邁耶爸爸，以及島嶼中央連綿不斷的山脈，山像個巨靈迎向她、向她走近⋯⋯她低下頭來看著自己，那帶她來到這裡的肥胖的手、微微隆起的乳房、過於突出的肚子和短短的腿。‌像候鳥用喙安撫身體，她珍重地用眼睛安撫它們。她從來沒有想過用利斧砍下它們‌。如果不設基點的話，邊境外還有邊境，時間有時慢得讓人受不了，有時倏然落幕，喧囂漸止，但事實上它仍一如往常。月光將海邊的樹叢在海上投影成一道道的山影，黑色的山‌。那山上會有什麼樣的雨蟲在翻動著黑色的泥土呢？索菲發現自己對著山提問了。那白色的山，金色的山，黑色的山‌。‌」（《苦雨之地》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