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緯洛x小樺：｜川端康成《雪國》｜無定向會客室@已讀不回# 69】

　2. 徒勞，終究還是深愛

鄧小樺：「你剛才說，這本小說讓你走出無力的深淵，我以為很療癒，但原來它也是悲劇結尾，悲劇或慘的事情，如何可以給予療癒的力量我們？」

勞緯洛：『其實可能悲劇反而更能療癒我們，又或可以淨化。《雪國》其中一大主題就是徒勞，如你所說是悲劇，就好像島村經常嘆息：「不同的事情，完全是一種徒勞嘛」，這種徒勞的世界觀的意思，是無論對生命意義的追尋抑或人與人的相處，都無可避免地存在著一種「aporia」，那是一種懸置或空蕩的狀態，是此端與彼端之間無法連接的鴻溝，以及尤其所生發出來的迷惘和虛無。』『在小說裡面，我們見到島村跟駒子、葉子她們相處的時候往往流露出這種將盡未盡的曖昧情結，以及一種「東方式」的虛空，體現成無所事事、沒什麼事做的生活姿態。』

鄧小樺：「我覺得日本文學裡面，常常有這種無所事事的虛空。」
勞緯洛：「是的，尤其川端康成更是常寫這種情境，在我的解讀裡面，這種徒勞的世界觀所衍生出來的美學，更加是具體地內含了攸關於愛的張力以及對其極之深刻的思索。很多人談《雪國》這本書
，總是強調它一開首那個火車場景寫得細膩，甚至說日本小學生都懂得背，但比起那段，更震撼我的是全書最後的那場大火。」

「在日本佛教的思想來說，愛往往是恨的根源，又會生出憂懼和恐怖之心，因此被定性為一種應當撇除的妄念。當有任何無明緣起，愛就會焚盡所有。是故愛生出虛無，生出毀滅，一場大火之後白雪依舊。這幾乎就是整本《雪國》對愛的無望告白。」
『只不過，我想正因為是這樣，這種徒勞和虛無反而成為了《雪國》裡一種微小的救贖，正如魯迅在〈墓碣文〉所寫：「於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於無所希望中得救。」之前提到，比起島村，川端可說是在寫作的過程中，一步一步把自己的生存體認推向對世界仍然存有熱望的駒子這個角色那兒，間接地也是從虛無出發，而且漸漸去肯定愛，變成一個肯定無意義的命運的一個愛的過程。』

鄧小樺：「我的觀察是，你無論多麼熱衷於書包，但仍然非常肯定愛，那我就不擔心你了。」

3. 愛與命，虛無與真實

鄧小樺：「對於愛的肯定與追求，年青的你有什麼可以跟我們分享？」
勞緯洛：「青年的我，OK...... 或者可以這樣說，川端康成都有很多跟我們分享，他其實是將「命」結連於「愛」去理解。當「命」無從改變，但我們可以學習怎去知道它，去修習與它共存。」『
「命裡無時」比「命裡有時」多，失去及尋不著總比得著多，虛空必然大於得著。島村（駒子，也是川端自己）在認清這點的前提下，才去追尋愛。他是知盡無用，而難捺自己的多情，所以我們可以說這也是體現在《雪國》裡面的一種「命運之愛」（amor fati）。』
「川端康成在書末的描寫，很巧妙地運用電影鏡頭的手法，葉子在大火中摔下，眉目蒙灰，神情呆滯；駒子跑過去抱著她，發瘋，被葉子推開，頹委地坐在雪地上面，島村看著這一切發生，他眼裡所望見的最後一幕不是火光，不是白茫茫的雪，而是仰起頭見到的銀河，一瞬間就傾注到心坎，
整完書就這樣完了。」

『駒子從島村身旁飛奔出來。這與她摀住眼睛驚叫差不多在同一瞬間。也正是人們「啊」地一聲倒抽一口冷氣的時候。
駒子拖著藝妓那長長的衣服下擺，在被水沖過的瓦礫堆上，踉踉蹌蹌地走過去，把葉子抱回來。葉子露出拚命掙扎的神情，耷拉著她那臨終時呆滯的臉。駒子彷彿抱著自己的犧牲和罪孽一樣。
人群的喧囂聲漸漸消失，他們蜂擁上來，包圍住駒子她們兩人。
「讓開，請讓開！」島村聽見了駒子的喊聲。
「這孩子瘋了，她瘋了！」
駒子發出瘋狂的叫喊，島村企圖靠近她，不料被一群漢子連推帶搡地撞到一邊去。這些漢子是想從駒子手裡接過葉子抱走。待島村站穩了腳跟，抬頭望去，銀河好像嘩啦一聲，向他的心坎上傾瀉了下來。』

勞緯洛：「我覺得這段描寫，與夏目漱石的《草枕》最後的鏡頭非常相近，就是在一個眼神間，整本書潛藏的情緒都湧上了那個虛空的心頭，主人公內心情感最湧動的那一刻，就是故事的終結。」
鄧小樺：「在悲劇的結尾，會想起去抬頭，就好像可以有一種扭轉的力量。」

勞緯洛：「或許這樣說，在痛苦、迷茫之中，到最後鏡頭，生與死的距離失焦，島村就是如此感知到，他從未有過的一絲愛的撼動。愛無法把握，大概也無法清晰界定，但它與痛苦相連，與死亡相連。川端康成寫下《雪國》告訴我們：原來，愛是無聲的，像雪無聲，幽幽飄動，伴隨銀河瀉落，令人心痛，但亦因這種痛，我們深刻感到生命此地此刻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