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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念欣x小樺:|董啟章《地圖集》|無定向會客室@已讀不回# 66】
虛詞無形 | 哲學類 | Oct 3,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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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我們要拍《地圖集》,我們就是要揭示香港文學史上最大的秘密:就是素來以抽象和玩弄虛構和理論的《地圖集》,其實根本就是講董啟章和黃念欣拍拖。真的是這個講法,還有第三者就是董啟章外母…來證實我們今次這條片真的好爆,真的是。
鄧:為什麼這麼驚?
黃念欣:要叫唔好,要大聲叫唔好。
鄧:黃念欣老師上我們的《已讀不回》「無定向會客室」,我一早說過,老師不能只用上課的 notes 蒙混過關,敷衍我們的,要講一些 hardcore 的東西。九十年代有位重要的作家,當時一度仍是念欣老師的普通朋友,就是董啟章。他都是一位在回歸前後甚至現在,都寫對理解和想像香港十分重要的書。是吧,連我上堂都有教董啟章,念欣老師今次的看家本領都要再擴展一個層次,向家那面去盡點,用你獨特的視覺,跟我們去理解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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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好!如果我沒記錯,除了教書以外,我幾乎沒有公開講過或寫過關於董啟章的作品(除了有一次對談《愛妻》,及《董啟章卷》的序)。對於一個教香港文學或研究者來講,經常有意無意地忽略董啟章都是個不大不小的缺失,但同時我亦知道,由於我......由我去分析講解董啟章的話,注定有好多額外的因素構成貌似權威的影響。以研究角度而言,亦都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缺失。今次就,只有今次例外。一是因為要講美好年代的回憶,我不能不提1997。二是我要個人化地講香港文學,沒有比他更適合的對象。三,先讓我說完三,三是1997年董啟章出版的這部小說《地圖集》,雖然這是2011的新版。《地圖集》這本書,寫作年期橫跨九七前後,同時亦是他由我的一個普通朋友變成老公的一個階段。在公在私,這本書都算意義深重
鄧:嘩,我要 recap......(辛苦你了)你在專欄提到拍攝我們三集會客室,那個很鏗鏘的排列句:「選上(這三本書)全因我當年心情大好,大學剛畢業。準備唸研究院,而且快要結婚了。文學閱讀時,個人角度是十分重要的。」已讀不回有幸讓觀眾進入香港文學研究的私密領域!地球人已經不可以阻止我們八卦!地球人已經不可以阻止我們八卦!
黃:我怕滿足不了你,一會所說的。
黃:我們常常一開口就說香港文學不受重視,很喜歡說這句話。或起碼我們都覺得,怎樣重視都不夠。但惟獨《地圖集》這本小說,我會覺得都幾足夠。這本小說在1997年出版,以「理論篇」「城市篇」「街道篇」「符號篇」四部份組成。構想下一個千年的考古學家,憑藉上一個千年殘存下來的維多利亞城地圖。通過想像,瘋狂解讀,重構一個湮沒了的城市面貌。一聽這樣的構想,大家都會想到97前後有關身份認同,香港文化熱、歷史熱。當時好流行的傅柯知識考古學、德勒茲的製圖學,卡爾維諾的後現代小說《看不見的城市》等等就知道,完全正中文化研究系、外文系、中文系的人的下懷。粗略估計,提及過《地圖集》的學術論文,都有數十篇。但我今天就想問一個問題,《地圖集》有沒有可能是一本無正無經、引人發笑、充滿狂想、放大熱情以至於過份私人與感傷的小說呢?我認為是有這個可能的。冷靜一點…
鄧:我是有提出過,董啟章寫作其實都幾好笑的。很久以前已提出過,但不知為何大家都只留意到董啟章比較嚴肅學究的一面,是不是只有少數知識女性才可以欣賞到他好笑的一面呢?
黃:先講一下故事,故事假定千年以後,已經沒有了維多利亞城,或者你可以想像是香港這個地方。考古學家找到的只有斷簡殘篇,一張又一張的地圖,這些地圖有何深意?會怎樣被誤解與誤讀?文物是真的,但解讀是想像的。不論考古學或文學,其實都脫離不了猜度與一廂情願,《地圖集》就是這樣寫出來的。小說中提出的古地圖如〈澳門之路〉或十六世紀的〈廣東沿海圖〉都是真的,但由其中引申出的「取替地理論」(displace)或「每一個地方也從來不是自身,而是永遠地被那另外的所取替」這些說法就是狂想了。(鄧:即是這些不是真的?是他自己作的?)是的,完全作的。名著《八十日環遊世界》裏有關香港與鴉片的形象,大家應有所聞,但「城市篇」裏〈史密夫先生的一日遊〉裏的《日出號環遊世界》這本書就肯定是作者一邊寫一邊笑的「呃鬼」的老作。「街道篇」〈洗衣街〉變本加厲發揮作者比較文學系的理論狂本色,由旺角一條真實的街道,生出一本「馬克明《街道名稱與本土價值》」的論著大玩「洗衣」一詞與沖洗消耗、暴力擊打、潔淨後的污染弔詭,以至於「還原」的虛幻裏面有所謂的「集體文明外衣的暫時寬解和重新潔淨」這些仿結構人類學的胡說八道。另外還有「地磁偏角」,這個概念 magnetic declination 指地球上任何一處的磁北方和正北方之間的偏差,形成夾角,就叫「地磁偏角」,但「符號篇」的〈北進偏差〉(north-orientation declination)就將它寫成別有懷抱的「北進(想像)偏差」,一個真正的「上面」或「北方」是怎樣的呢?今日讀來還是覺得非常有深意。
鄧:剛才念欣老師的三個例子,分別闡述了《地圖集》複雜的幾個層次。舉例來說,舉得非常之好。我覺得九十年代能夠用這些深奧的概念,開玩笑或者作當下的隱喻都真令我感受到,當時可以這樣,九十年代是一個很多元、有趣和很包容的年代,所以我們就說那是美好年代。
黃:不過經過時間的洗禮或各位香港文化文學研究者的努力,以上這些例子與引伸的想像,到了今天,可能都幾令大家頭痛。但正正在一個「香港文學的美好年代」裏這些諧仿、含沙射影、誤中副車,當時都仍然很能讓人笑得出的。再舉一個真實例子,說明作家寫《地圖集》時真的自得其樂到無倫。(鄧:念欣老師的故事都會講得好近鏡的)希望啦,我不知,什麼叫好近鏡,你想講什麼?那看看是否真的近鏡。話說出書前的《地圖集》曾在《新報》副刊Magpaper 連載。有一次他在家寫稿時剛好我在附近(鄧:就是近鏡了),當時已不算太普通的朋友啦,都正常。他正在寫「街道篇」的〈通菜街與西洋菜街〉,寫以前通菜街和西洋菜街本是同一條街,通菜夏造、西洋菜為冬造,成為街名以後,一街亦有兩名,夏天叫通菜街,冬天叫西洋菜街,這自然全是老作。最後因為造成郵遞混亂,居民又不願意「名不副實」住在不對的街名,結果全年各有半條街道丟空。
鄧:是的,〈通菜街與西洋菜街〉這篇文章是我們教寫作班時常用的,因為西洋菜通菜人人都吃過,而且條街人人都去過是比較親民的例子,可信手拈來,鼓勵青年的創意。
黃:多謝多謝你教過。不過「時間是問題解決的最佳辦法」︰隨著下一代茁壯成長
,冬夏兩季輪種的模式漸漸崩壞,加上政府刻意遷入外區人(鄧:嘩,當時已寫這些了?)是的,其實香港一直都在發生這些事(鄧:也是的)。以及鼓勵原居民遷出,有效地消滅了芒角村殘留的內部團結力量和獨特身份認同,裏面是這樣寫的:我只記得他寫完,當時啪一聲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望著原稿紙說︰「真係寫得幾好。」我必須說,這種時刻,在他往後更多更精密更長篇的寫作裏不復出現。或者他心裏說而我不知,但我很肯定寫《地圖集》時他真的自覺寫得妙趣橫生。
黃:至於是否只有他自己、或者文化研究系理論狂熱者、或者像我們這樣的一個忠實讀者才會覺得這本書趣味橫生呢?我當然希望不是。我至少可以再舉一個例子,說明無需任何知識配備,只要你能夠有解讀的狂熱與瘋狂,仍然可與詮釋學家一爭長短。那位讀者,就是我阿媽(鄧:哇,還有重要角色登場!)。是的,《地圖集》出版的時候,作者結婚,他外母當然收到一本。外母原是一個除了唐詩與少少《紅樓夢》以外,對文學不算很感興趣的人。收到書就會大概禮貌說聲多謝,我想她都是把書束諸高閣的了。怎知有次回家食飯,我見阿媽在看《地圖集》,我問她,你知在說什麼?阿媽大聲話︰「知﹗咩唔知﹗呢篇〈對反地〉〔理論篇〕講芒角同沙頭角,你哋一個住旺角一個住沙頭角,住好遠好唔方便吖嘛,咩唔知啫。最後呢篇〈時間之軌跡〉〔the orbit of time〕講九廣鐵路時間表,佢成日要由旺角送妳返屋企,佢又話程車39分鐘,循環又循環,咁梗係永遠唔想佢完,咁咪可以見你耐啲囉,咩唔知呢,咁樣……」(鄧:我突然隻眼什麼都看不到,突然什麼都看不到。我只是想說,伯母絕對是詮釋學的大師!她把作者不敢講的都講出來了,他有沒有說過這些?)誰?(鄧:作者)作者沒有(鄧:對了,作者沒有,作者的外母有,這緊要了。文學史上重要的註腳,這是讀心術還是心理分析?老師,請你指點)可能是那些,傳心術士。你好精警,你好像說有一個「外母視角」的東西。(鄧:外母視角真的是必要的角度)究竟我阿媽是否一個被耽誤了的文學評論人呢?我現在不深究了。但好清楚說明了,在文學世界裏面,思想的躍進真的稱得上「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只要你夠膽,就可以成立的了,作家敢寫,讀者敢睇。我們的文學美好年代,美麗新世界,就在眼前。真假之間,作家的態度是怎樣的呢?2011年3月董啟章在「V城系列」版的《地圖集》後記這樣說︰直到今天,文學這場遊戲,不但是認真的,而且也是真誠的。
鄧:哇,今日我們看到了虛構的文學所連帶產生的認同和創造簡直可以像婚姻的承諾一樣認真。是的,所以我們......(黃:但你不是很認真)我不認真,你們認真,OK,你們很認真的。我們今次帶來了《地圖集》的愛情視角之澆灌,真是可以重新在艱難歲月讓我們在虛空中產生美好的盼望,實例在眼前,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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