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用色彩與光線說故事？| 電影藝術的視覺心理學（上集） | 超級歪電影院EP19

雖然每個攝影師都有自己的色彩美學，但長久以來，電影界也發展出了幾種常見的配色模式，例如知名攝影師Vittorio Storaro 在《末代皇帝》黎使用不同的單色調，反映出主角溥儀所經歷的自我認同變化。一開始的視角基調是橘紅色，象徵著已經日落西山的大清帝國。在溥儀兒時登基時，整個色調就變成了中國皇室的黃色。溥儀在他的回憶錄《我的前半生》裏就曾自白，他童年看到的世界全都是黃色的，讓他從小就形成了唯我獨尊的意識。「為甚麼你穿那個啊？你是不能穿黃色的。」
「但這只是普通的黃色。」
「那是御黃色。」
「不！這不是。」
「我們說這是就是！只有皇帝可以用御黃色，你給我脫掉它。」
一直到離開紫禁城，展開流亡生活後，電影才開始出現其他的單色調，象徵溥儀已經離開了皇帝的身分。最後在戰犯的監獄裏，全部場景都變成了失去色彩的灰色。

這種單色調的配色模式可以為電影加上一層象徵性的意義，而顏色所代表的意義其實是非常主觀的選擇，每個故事都可以自己決定顏色的象徵，例如象徵危險、危機感的顏色是甚麼？可以是黃色、橘色，也可以是紅色。關鍵是讓他們頻繁出現在電影裏，讓觀眾在記憶之中建立顏色與象徵的連結。下次經歷到類似的視覺刺激時，就會聯想到同樣的象徵意義。這種不被觀眾意識到卻又暗中影響到觀眾情緒的潛意識記憶被心理學家稱之為「內隱記憶」（Implicit memory）、正是這種內隱記憶讓藝術知覺充滿了多樣性。還有一種電影配色模式是相似色，把顏色範圍限定在色輪上的幾個相似色，藉此製造出像大自然一樣得和諧感。

因為移除了會產生不和諧得對比色，例如《雲端情人》就是一部令人印象深刻的相似色電影，導演Spike Jonze 在決定電影色調時，希望讓這部片看起來像Jamba Juice 的顏色，所以攝影師Hoyte Van Hoytema 選擇了由紅色主導的暖色系，並且刻意不讓藍色出現在電影中，藉此塑造出生活在未來洛杉磯的孤獨城市人，有多麼渴望連結互動的溫暖氛圍。當男主角的愛情關係「變色」時，電影的色調也跟著改變。在認識人工智慧系統Samantha後，「她」所代表的紅色開始進到男主角的生活裏，整個城市都變成了他的粉紅泡泡，但在兩人吵架後，粉紅泡泡消失了。兩人復合後，整體色調又變回了暖色。當男主角發現「她」同時跟數千個人談戀愛時，「她」所代表的粉紅色也開始出現在周遭的人身上，而在電影結尾，為男主角帶來溫暖的「她」消失時，整部片也從暖色系變成了冷色系。

最後，還有一種好萊塢電影常見的配色模式是互補色，利用色輪上對立的兩種顏色來強化視覺張力跟對比度，像是在《樂來越愛你》中的這一幕，紫色天空的背景對比黃色衣服的主角，就跟梵高的《臥室》還有《夕陽下的播種者》一樣，都利用了黃色跟紫色的互補色。如果換成其他顏色，主體在視覺上就不會那麼活躍。紅色與綠色也是一種常見的互補色。在希區考克的《迷魂記》裏，攝影師Robert Burks 利用紅綠對比來象徵女主角的未知感，並在最後的高潮戲裏，讓綠色完全籠罩了男主角。不過好萊塢大片最喜歡用的其實是藍/橘色的互補色，因為人的皮膚跟爆破場景通常都是橘黃色。如果要襯托出這種橘黃色，最好利用的就是它的對比色藍色，像是在《銀翼殺手2049》中，就是用未來都市的靛藍色對比隱藏著過去真相的橘黃色。隨著男主角越來越接近真相，整部片的色調也變得越來越黃，但是為甚麼人類視覺特別偏好這些色彩組合呢？

心理學家認為這是因爲它們滿足了人類心靈對和諧的追求。當牛頓用三稜鏡色散太陽光，產生彩色光譜時，他發現光譜兩端的顏色是近似的。這代表顏色的概念其實是一個循環現象，牛頓就把它命名為色環（Colour Wheel），並且把七個顏色對應到七個音符，所以視覺上完美的色彩組合就如同聽覺上完美的音符組合一樣。美國藝術家孟塞爾甚至構想出了一套公式（Munsell Colour System)，可以直接用數學算出每個顏色的和諧組合，彷彿顏色、音樂、數學這三者有某種內在關聯，而偉大的創作者不用公式，只需要透過藝術家直覺就能找出最佳的色彩組合。除了顏色意外，光線也是決定電影美學的關鍵元素。光的方向、強弱、質感可以創造不同的電影氛圍，間接影響觀眾的情緒。

其中一種最長見的打光方式是「明暗對照法」。在攝影技術還沒出現以前，西方藝術家為了在二維圖像上創造出3D立體感，會在畫中製造光源跟人像陰影。這種明暗對比讓影像看起來更有深度跟空間感，像是義大利畫家卡拉瓦喬跟荷蘭畫家維梅爾的作品，就大量使用了明暗對照法。平面作品中的明暗對照法也時常成為電影攝影師的靈感。一種使用明暗對照法的方式是改變主體跟背景的曝光量，例如《教父》的攝影師Gordon Wills 就以「低調打光」聞名。降低背景的曝光量，讓四周場景暗到幾乎看不見，再從人物頭上往下打光，在教父的眼睛上製造出深度黑影，藉此映照出深不可測的黑幫感。

相比之下，「高調打光」則是讓背景比主體更明亮，藉此營造出白浄、光暈的感覺。這種打光差異也可以變成電影系列的風格。Marvel 的電影更常使用高調打光，創造輪廓清楚的打鬥氛圍。DC系列電影更長時間使用低調打光，創造充滿壓迫感的陰暗氛圍或者是在詹姆士龐德的系列電影中，也可以發現打光風格的變化。在舊版的007電影裏，多數使用不會出現陰影的平光。但在新版007中，則大量使用明暗對照法來彰顯主體的輪廓讓新版的007看起來更有戲劇感。不同方向的明暗對照法也會創造出不同的氛圍， 由上往下的光可以創造出迷樣感，由下往上的光可以創造出壓迫感，而背光則可以創造出未知感、懸疑感。

有趣的是，心理學家曾經統計西洋藝術作品，發現有八成的光源都是來自左側。為甚麼多數人的視覺系統更偏好左側光源呢？這可能因為多數人都是右撇子，所以左側光源在生活中更有幫助，像是學校教室的窗戶都是設計在左邊而不是在右邊，因為這樣右撇子寫字是才不會背光，所以如果光來自左側，大腦會認為畫面看起來更有柔和感。但是如果光來自右側，大腦則會認為畫面看起來有衝突感。

下次在觀看電影時，不妨注意一下電影使用了什麼顏色跟光線。它們又是如何不知不覺把你帶入角色的故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