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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念欣x小樺:|西西《飛氈》|無定向會客室@已讀不回# 64】
虛詞無形 | 哲學類 | Sep 19,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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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客無氈君莫笑 已讀不回book channel」
(黃念欣手持《飛氈》,面帶微笑,溫文有禮,輕輕念出前句。小樺輕快地讀出後句,揭開黃念欣手中書籍,展露微笑,黃念欣也對著鏡頭笑了笑。 )
(兩人對坐在木桌兩旁,微微側身對著鏡頭。桌子上放有西洋旗、迷你木色地球儀等擺設,後面的背景中看到有舊色電話、枱燈、小鏡子等,陽光從白色窗簾中透出,環境以木色為主,有種柔和的感覺。)
鄧小樺(動作大開大合):「已讀不回無定向會客室」一直都以胡鬧和瘋狂見稱 (後製的os: 原來是這定位嗎...) ,究竟有沒有人可以正面用正能量壓制鄧小樺呢?(os: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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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的,今集我們就請到黃念欣教授,念欣老師你好~
哼,自從我們請過你上「文學放得開」之後(五夜講場- 文學放得開2020:華麗百年張愛玲),很多觀眾都掛念你,不停稱讚道,(裝作觀眾認真評論的樣子,語調提高)念欣老師和小樺的互動好好。(低沉)其實就是說,念欣老師以大愛和正能量來壓制我(畫面上一個鎚子敲在小樺頭上) ,而你提出,今次一連三集會和我們談香港文學,而且是九十年代的香港文學,因為那是一個美好的年代。
(語帶諷刺)這個時候要說美好年代,真的是要……好有正能量。
黃念欣(優雅無視):甚麼是文學的美好年代呢,標準有好多(念欣沒有接下去,於是小樺尷尬笑),可以是有好多好作品的時候,或者是有好多好作家,或者是一個太平盛世、好時代的文學時刻都可以。
(望向小樺)但我記得我們說張愛玲的時候提過一個觀念:
就是無論時代是怎樣,如果在我們人生得意的時候所讀的書,會不會都可以叫做一種文學的美好年代呢?我相信這種美好年代人人心中都有一個,而我心中的那個,就在一九九六年。(小樺合十,準備聽故事的樣子)那陣時的心情都幾像坐飛氈,而代表的作品就是在我手上今天要跟大家介紹的這本書,西西的《飛氈》。
「1 有關西西」
鄧小樺:是的!西西的確是香港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不說西西,我們這個節目就要釘牌了(os: 極易釘牌的節目)
黃念欣:1937年出生的西西無疑是香港最有份量的前輩作家,但在她的作品之中,我覺得好像永遠都看不出「年紀」(小樺:是的是的),就像最近復刻面世的 1967-1968年《快報》的專欄結集《牛眼和我》裏面那個又前衛又活潑的作者,與同樣在今年出版、以明清之際中國天文科技史為背景的長篇小說《欽天監》裏面那一位縱橫歷史與想像的作者,沒有太大差別。
(小樺:凍齡、凍齡)(後製在黃念欣頭上括著一句:同樣凍齡)
黃念欣:閱讀西西作品,很多人都會提到她的童話氣質與赤子之心的敘事角度;但我想同時強調,西西童真的背後,其實有好強、好豐富的知識體系在支撐著。對未知事物的永不止息的好奇心,可能就是童真的核心價值;亦時刻在提醒我,只要你願意,香港曾是一個如此方便、廣闊讓知識流通的地方;也提醒我們,香港不只有經濟自由,也有知識的自由。
小樺:我記得,說實在,香港最重要的核心價值,當然是自由。我記得葉靈鳳等文人在香港淪陷時期,仍在繼續瘋狂搜集世界各地的書本、報刊。因為那時香港的書報攤可以買到全世界的報刊書籍,是一件很壯觀的事。
黃念欣:的確是的,如果單以「閱讀量」來說,我敢說西西在閱讀量上,在世界作家之中也是數一數二的級數。已出版的作品所呈現的閱讀量只是冰山一角,但已相當可觀,例如是最早《東城故事》已見她的世界文學視野以及受前衛電影潛移默化的影響、《哨鹿》以雙線結構寫乾隆秋獵的歷史小說、《鬍子有臉》是存在主義時期的小說,還有打破許多中文語言規範的《西西詩集》,還有不能錯過的書話文藝評論散文如《花木欄》、《剪貼冊》、《耳目書》
《傳聲筒》、《像我這樣的一個讀者》(小樺在黃念欣如數家珍的同時做著手勢一同示意),以及更不能錯過的,她的文學靈魂友伴- 何福仁先生(小樺笑)一起對話而成的《時間的話題》、《西方科幻小說與電影 》等都印證了:童真,不是故作天真,而是無邊際的知識鑽探與好奇心。
小樺:對,大佬呀,剛才那個如數家珍(實在...)。西西是真的很親民,其實對我來說,她就是一張「無盡的書單」,大家剛才聽到有那麼多本書,嘩,世上還有這麼多東西要認識、這麼多好書可讀。正常來說,應該是壓力山大的,但西西又能把事情說得那麼有趣,認為所有人都讀到,你一定會讀得完的,你一定會喜歡讀的,那種感覺,西西(在這方面)真的好好。
黃念欣:是的,好像我今天介紹的《飛氈》,它都可以放在〈肥土鎮灰闌記〉、〈浮城誌異〉
這一系列故事之中,當中的身份迷離,因緣際會、又忽然興旺的「肥土鎮」,當然就是香港。
說到西西的名作,大家都會提到七十年代的《我城》、或者題材語調獨特,亦都很多人都喜歡的有關女性婚戀感情的名篇-〈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小樺隨之攤開手如同向觀眾展示這本名著般)和〈感冒〉,那為甚麼今天要說《飛氈》呢?
因為我手上這一本《飛氈》是當時一位普通朋友送的(小樺笑了出聲,後製在螢幕上也強調是普通朋友),上面寫著「欣︰生日快樂!96/5/14」(後製在黃念欣頭上寫著:尷尬到口震,同時以紅字示警:前方高能注意!)(小樺笑到彎腰)),後來的一年,我就和這位朋友結了婚(後製在畫面上加上董啟章的大頭照)
(小樺插嘴:這位普通朋友的動作相當之快。)(黃念欣:是我動作相當快。)(小樺拍掌大笑)
黃念欣:整件事都幾魔幻的,幾配合這本魔幻寫實的小說。(小樺:念欣老師心底說話,我來說,這個就是念欣老師美好年代的真實意思了。我知道最近你在專欄提起我們今次的拍攝,有一個好鏗鏘的條列句:選上這三本書的原因,全因當時我看書時心情大好,大學剛畢業,準備唸研究院,而且快要結婚了。」
黃念欣(面紅):唔好意思,我要抖一抖先。(筆者按:決定照keep口語先有嗰種尷尬神粹)
小樺:放開些、放開些。
(後製:壓制鄧小失敗)
「2 魔幻」
黃念欣(平伏了):《飛氈》是一部三十萬字、五百頁的長篇,而且出版時間正值回歸前夕,是一個大家都很渴求總結香港歷史的一個時期,即使小說從沒出現過一個年份或「香港」「中國」之類的地名。按內容來看,《飛氈》由戰時香港談到八九十年代的當下,大家自然對這部小說有許多「香港史」的期望,但結果小說並沒有提及任何重大的政治事件如三年零八個月、國共內戰、六七暴動、保釣、廉政公署成立等「大事」都沒提及;只有默默記錄著一條叫肥水街的地方,賣荷蘭水的花家、賣家具的葉家、賣蓮心茶的陳老先生夫人等一眾市民的婚嫁生死,不同地方人口的出入流動。
日復一日的生活可以成為歷史嗎?是可以的。何福仁先生就建議過,不妨用「年鑑學派」(Annales School) 的史觀來看《飛氈》。也就是說,不一定是帝王將相的戰爭外交紀錄才是歷史,時間跨度更長的地質、天氣、人口、經濟活動等等,以至心靈思想的紀錄,都可以更廣闊地讓我們看歷史。
(小樺:何福仁先生真的很會替我們出題目,用年鑑學派的角度看小說... 會更加豐富到我們承受不了的吧…… )(五體投地)
黃念欣:是的,他真的很懂選書給我們看,不過小說畢竟不是歷史研究,我們還是回到故事的。《飛氈》裏真的有一張會飛的地氈穿插其中,有人見到它,但大部份人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它是屬於寄住在蓮心茶鋪閣樓的突厥人花里耶的舊物,後來這張飛氈試過在火災裏救人,試過帶花里耶的兒子花里巴巴與葉重生的夢遊症女兒花艷顏飛上夜空看星看雪,非常浪漫。但這裏值得留意,肥土鎮的傳奇原來是由一位外來商販帶來的,這意味一種甚麼史觀呢?
花里耶亦不姓花,但他的名字,又是否隱然跟在香港土生土長的花家、葉家有著偶然的聯系呢?後來花里巴巴更與葉重生共同繼承了蓮心茶鋪,帶出一種與外來者「連心」締造歷史,是一種很寬廣的史觀。
小樺:大家都知道,西西本身在上海出生,移居香港後在香港長大、受教育,多年來寫出多本定義香港的小說。西西本身可說是代表了香港的複雜性,也可謂「葉底藏花」(附上一代宗師宮二的插圖),很多好東西待我們發掘。
「3 西西的暴烈與想像的自由」
這本小說的另一看點,不得不提的是女主角葉重生,從少女時期讓人驚艷但又善妒的火牡丹形象,到後來與丈夫花初三團聚「花葉重生」,這位女子投資有道,有著重振家業的母親形象。葉重生都不其然令人想起小樺說過馬奎斯《百年孤寂》裏有少少精神病的美女主角。在西西的小說中,我認為葉重生是一項突破,例如小說開首提到少女時期的葉重生,本來是整天抱著貓咪的家具店大小姐,但一天發現家具店一個小夥計被人斬成血淋淋的幾截,藏在皮箱中(小樺的神情和頭上字句都寫上:搞唔掂),嚇得她痴呆了三年,後來才慢慢復元。
這件事引伸到後來她與未來丈夫花初三在一場火災裏相遇。這位荷蘭水店三官閒時亦義務當消防員,在英雄救美後,(小樺:應該都幾大隻)(後製os: 完全錯重點)是的,可以慢慢想像。(黃念欣接回剛剛的話題)英雄救美後,英葉重生用清晰、溫柔、甜蜜、堅決的聲音跟他說︰
「你如今抱著我,你必須娶我作你的妻子」
小樺(已中閃光彈):嘩!為何我的視力,突然會失去了,失去了視力。
黃念欣(十分真心地):發生甚麼事?
小樺繼續:我甚麼都看不到,外面好耀眼,有些放閃的事情發生了。(不是)莫非這就是當年那位普通朋友送書的心意?! 我感覺我已經進入了香港文學很重要的歷史!但我甚麼都看不到,現在很盲、很閃... (黃念欣一臉無奈:但他沒有救我)(後製再次出動董啟章的大頭,為他加了一額汗。)小樺:聽到了沒有,是有要求的!
黃念欣:後來葉重生與花初三真的結了婚,在新婚之夜,她再次溫柔、果斷、甜蜜地重申︰
「我如今是你妻子,除了我,你不可以摟抱任何別的女子」否則 —— 這一句其實非常不西西,反而我覺得有點黃碧雲(小樺:是不是黃碧雲?)
是的,來了。
她說:(背景一轉,變成小樺陰沉地拿著利器不停作樣要刺手中公仔)
「不然的話,我就會用你的斧頭把你斬成32節,把你的眼睛放在這個抽屜裏,把你的耳朵放在這個抽屜裏,把你的鼻子放在抽屜裏,把你的嘴巴放這個抽屜裏,把你的心放在這個抽屜裏......」
結果,花初三真的有一次,在火場中救出了一個棉被捲著的人。放下時,發現裏面竟是一個白白胖胖的女人,剛好葉重生帶著遺留在家的斧頭趕到,結果花初三嚇到掉頭就走,然後是一去經年。
(小樺:西西這段果然好黃碧雲,我作為暴力狂,我要拍手了)
(黃念欣:道具都全出了。)
(小樺:九十年代的女子是否都有剛烈、斬截的一面?結婚都是一個很生死決斷的瞬間。你有沒有抄下這段給那位普通朋友?警惕一下他。)
(黃念欣:普通朋友有叫我留意,是他帶我欣賞這一段的。
(小樺大笑:OK喎,這算是甚麼呢,首先將自己綁成人質,再說考慮一下,OK!學到嘢)
黃念欣:花初三走後葉重生發現自己懷孕,一邊等待他回來時,一邊把丈夫的照片放大,再剪成三十二截,然後眼鼻口心放到不同的抽屜。她又覺得,二人既然在火場認識,只要她再一次身陷火海,花初三一定會再回來救她(小樺愕然,os: 咁都得?),所以她一次又一次縱火,把花順記荷蘭水店燒光。
是個不太討好的一個角色,卻令我們同時在看的時候,聯想到親戚朋友之中有些傳奇人物,都有這種烈性女子(小樺:想知是哪個親朋戚友......)(很久以前,六十年代)
後來葉重生成為投資有道的人,對陳二老花里巴巴都有情有義,我覺得這點亦可看成是西西早著先機,預早寫了一種有情有義的「港女」風尚。
(小樺:有情有義的港女,港女其實是講錢的,所以投資有道......)
(有錢才可以講有情有義)
(為甚麼?沒錢做不到的?)
(有這個定義的,你不知嗎,港女需要的時候,會有情有義的。)
(需要的時候.....)
(黃念欣:先做好儲備後才幫人,這是我的理解。)
(明白、明白)
黃念欣:除了以上比較戲劇化的故事線,《飛氈》亦充滿各種趣味知識,在小說敘述中簡直情不自禁地「橫生」出來,不論泥土和礦物質知識、荷蘭水是甚麼、酸枝傢俱怎樣造、養蜂技巧、昆蟲品種;以至香港的教育、差餉制度、如何交差餉、投資活動與哲學思考等。這不是抛書包,反而我覺得更似是一個急不及待要跟別人分享趣味的小孩,將自己的知識熱情傳開去。
《飛氈》裏有許多不同的知識狂熱份子,花初三的堂兄花一、花二,日耳曼國的古羅斯先生,後來亦研究考古的花初三,銀行家胡瑞祥研究金融,女兒胡嘉研究天文學……
在這五百多頁的小說裏,看著不同階層不同背景的香港人,可以在肥土鎮自由自在地接收、鑽研最新的科技與知識,不論有用無用,都有一種民間自學的自由。
一個地方,我覺得若知識可以自由流通,人亦永遠不失好奇心的話,原來就是美好的烏托邦之所在。這部小說的開首與結尾非常虛幻而優美,不容錯過。而關於飛氈的傳奇,肥土鎮的傳奇,或香港的傳奇,西西在〈序〉裏亦有一個非常精彩的比喻(背景一轉,特寫黃念欣念書的樣子)︰「肥土鎮就像堂堂大國大門口的一幅鞋氈。那些商旅、行客、從外方來,要上巨龍國去,就在這氈墊上踩踏,抖落鞋上的灰土和沙塵。 可是,別看輕這小小的氈墊,長期以來,它保護了許多人的腳,保護了這片土地,它有自己的光輝歲月,機緣巧合,它竟也會飛翔。蹭鞋氈會變成飛氈,豈知飛氈不會變回蹭鞋氈?」
做門口地氈或是自由自在的飛氈,我相信我們仍然可以選擇的。
小樺:或者我們這個時代甚至就是要有被人當作蹭鞋氈,但心裡仍然知道自己有可以做飛氈的能力,這可能就是文學的價值吧。(小樺作心心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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