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負債務、沒有身份證的三和大神，在疫情底下何去何從？

今天，就讓我們來聊聊疫情是怎麼殺死這些三和大神。三和大神主要的居住地就在三聯路與東環一路交叉口南100公尺的村子，正好是三和人力市場的正後方，在三和人力市場旁邊則是景樂新村。2018年以前，景樂新村到處都是非常廉價的床位以及燈光昏暗的網吧。三和大神們就在這裡滿足最基本的生活需求以及打發工作之餘的時間。在景樂新村，幾乎所有大樓的一樓都被改造成網吧，二到六樓則隱藏著許多的廉價旅館。

一個晚上的收費便宜到令人難以想像，大多是擺滿上下鋪的床位房，這些床位普遍只要2.3到3美元（約港幣23元）大一點單人房也只要4.7美元（約港幣36元）不但有Wi-Fi還有24小時熱水。不過，如果想要空調就得多花錢。相比之下，有些大神覺得網吧是更好的去處。三和的網吧，不管任何時間都坐滿了人，玩網絡遊戲的居多，沒有人玩單機遊戲。三和的網吧裡也很少有27寸以下的螢幕，因為三和大神普遍認為螢幕愈大的電腦就愈好。絕大部分的網吧也沒有店名，就掛著「網路出租屋」的招牌。包夜0.78美金（約港幣6元）對於普通白領來說可能只是一瓶飲料的錢，但在三和卻能解決一晚的住宿。

三和大神一天的生活是怎樣開始的呢？每天早上4點數以千計的求職者聚攏在海信，三和兩棟大樓之間等待著一天的開始。剛出攤的煎餅鋪轉眼間炸出好幾個酸菜煎餅，每個只要0.2美元（約港幣1.5元）。隔壁的河南胡辣湯也同時拉開了鐵捲門，少少的8個凳子永遠坐滿人，胡辣湯一碗接一碗地傳遞出去，沾著湯水的黝黑手指又將錢傳回來。三和大神們蹲在原地就開始大口喝湯，有的連湯匙也沒有拿。幾個小時後，人們 一群一群地被人力仲介帶走，上車，帶到那些等待他們上班的工廠。在三和，有三類人在這裡生存，體力販賣者、淘金者、灰色交易的代理人。一名年輕的三和大神從國中畢業起就跟村裡的親戚出外打工，他由於手頭拮据，業餘生活枯燥，他在工廠裡學會了跟別人去網吧。

來三和的第一年，能找到的工作大部分都做過了，從服務員、快遞、城管、保安到工廠臨時工。但第二年開始他就只願意做日薪工作，有人可能會很好奇為什麼 三和大神不願意去找正職的月薪工作？就進廠工作來說，要求並不算高但多數三和大神都鄙視進工廠當作業員，即使滿足工作條件仍不願意進廠做這種領月薪的工作。以富士康為例，它不只招募短期工，也會同時招幕正式員工，相較於其他領日薪的工作富士康工資穩定並會繳納保險和退休金而工作強度也不是最高。但也無法吸引三和大神，他們多數人厭惡在工廠裡的生活。他們大多數在來三和之前已經在工廠待過好幾年，現在一天也不願意進廠。

他們說：「因為混得太久，已經習慣了」但確實也有少數人會被富士康拒絕，就是因為種種原因失去了自己的身份證又因為更複雜的原因沒辦法辦補領的人。對三和大神來說，「做一天，玩三天」是他們的生活態度，靠著每天打散工領著日薪過活，睏了就睡廉價旅館，想玩就去網吧，喝了就買冷飲，餓了就吃麵條，上設述費用加起來總共也不超過6.2美元（約港幣約$47.7）遠低於任何中國一線城市的最低工資，如果找不到工作他們就變成「掛壁仔」。 掛壁（或稱掛逼）是三和大神們常用的詞，指的是身無分文、走投無路的人。也用作形容天天不上班，每天都躺著當「屍體」的人。

在三和大神內部，也分為不同派別。會去工廠的這類往往是被鄙視的群體，就像是背叛者一樣成為了嘲諷的對象。另外一群人做著日薪工作，在沒有工作的時候就自稱「掛壁。2016年11月，中國政府曾經對景樂新村進行過一次整改當地黑色仲介被取締一空，治安也有明顯改善。不管是住宿還是上網身份證也明顯查得更嚴。這次整改讓三和的人數驟減，然而儘管街道辦多次整治，效果仍然不佳，因為街道辦在很多領域沒有執法權，常是治標不治本。另外，三和的利益錯綜複雜。只要一整治，就會有經營者來關切。於是在整治一兩個月後，三和大神又開始「回鍋」。

但是這次新冠疫情的出現徹底打亂了大神們的生活節奏。疫情期間，深圳的城市公共場所及小區紛紛實施封閉管理，小區不准進出，網吧也紛紛關上了門。在景樂新村內找不到一家網吧，只有在一些店面門口貼著的網路遊戲宣傳的圖片，可能曾是一家網吧。從玻璃門內看進去， 桌椅胡亂堆在地上但卻一台電腦也沒有。根據小賣部的老闆說，這些網吧曾經很多人，但是在疫情期間全部都關門了。在幫旅館拉客的大嬸也說，這些網吧都是疫情期間被取締的，無一倖存。不少曾經門庭若市的人力資源市場，中介機構也已關門歇業。沒了大神，網吧也無法經營，沒了網吧，大神們 也沒了去處。

雖然網吧旁邊的旅館能夠提供一個落腳點，但要住這需要身份證。這半年來隨著深圳 疫情防控工作的推進，三和人才市場的大樓被封鎖找工作的門路也跟著斷了。以日薪散工維生的三和大神們 失去了收入來源，對他們來說只剩下少數的方式可以解燃眉之急。例如賣身份證，賣微信號，最後還可以賣手機。在三和市場週邊微信號，手機，身份證是除了現金以外的三種貨幣。雖然都是一次性的，一個微信號的價格大概在幾十元到上百元人民幣不等，而一個使用數年的微信大約等於三和大神做一天能賺到的錢。而一張身份證可能還不如一個微信號，身份證在三和也是有標明價格的。微信號是依使用年限價格不同而身份證上的出生年月就決定了價格。1980年之前的能賣6.2美元（約港幣43元），1980年到1990年的可以賣到12.4美元（約港幣96元），1990後就可以賣到最多15.5美元約（港幣120元），現在2000後出生的也已經滿20歲，加入了賣身份證的隊伍。

賣完了身份證和微信號後，手機成為了下個目標。實際上，在收購微信號的隊伍裡面就混雜著收購手機的人。在微信收購的買家一擁而上時旁邊一定會有收手機的人問你「手機賣不賣？」儼然是一條龍服務。從身份證到微信號到手機，沒有去處的三和大神被扒個精光。三和大神不願意做領月薪的工作，把大部分工廠斥為「黑廠」。他們完全不相信可以通過勤儉和努力實現社會地位飛躍的這種「毒雞湯」，也沒有興趣改變現在狀態。在外人看來，他們是死豬不怕滾水燙，但對三和大神自己來說，似乎不是從一開始就是如此但已經無法改變。

整改沒有讓大神離開三和，但疫情之後三和大神們的世界真的崩塌了。為了幫助和安置露宿者，深圳龍華街道辦在兩所學校設立救助站，救助站免費提供食宿。街道辦還會給救助站裡的人提供工作機會等，比起露宿街頭救助站有吃有住生活明顯改善了許多。高峰時期，兩所救助站收留了上千人，現在在三和人力市場周邊三和大神幾乎已經絕跡。除了疫情影響，景樂新村不少大樓已被企業租下，改造成了長租型公寓。當然租金也跟著上漲，改造過後的房間每間房最低也要139.7美元（約港幣1075元）這是三和大神無法負擔的金額。有人說三和大神已經走入歷史，但也有人說三和之外大神們也正在開發新的基地，江蘇崑山中華園，上海車墩都可能是下個目的地。

好了這一集的「窮奢極欲」到這裡，我們下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