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香港 #包致金 （上）｜九龍長大的終院法官　包致金：順逆也留　甘苦與共

包：這就是我在香港的根，我在這裡出生，大半生都在這裡，從很多方面來看，我比其他人更香港人。

旁白：包致金爸爸退役後在香港管理碼頭貨倉，後來在港大夜校進修，轉戰金融市場、經營證券公司。包致金媽媽來自夏佳理家族，家世顯赫、名人輩出，港交所主席夏佳理是包致金表哥。

包：我非常幸運，有些親戚，尤其我媽媽家族那邊非常富裕。但我慶幸自己沒有承繼這些家產，因為這會糟蹋很多樂趣。

旁白：親戚住在半山，他說慶幸自己小時候住柯士甸道。

包：坦白說，想當年，我覺得住在市中心或許對小孩來說更有樂趣。現在的尖東曾是藍煙囱貨倉碼頭，旁邊有路軌，你可到那裡爬路軌嬉戲，你亦可以釣魚、摸蜆，將捕獲的蜆，用豆豉煮。我跟你說，不論那些小孩從哪裡來，他可以是英國人、葡1牙人，他可以是混血兒、華人，誰都好。所以小孩最喜愛的是農曆新年，為什麼？因為有爆竹，我們以往會燒爆竹。大家又會期望拾到利是，發現有人遺下金錢。我相信在20年間你應該找到兩毫。我曾經找到一毫子，但我捐了給慈善團體，因為這不是我應得的。

旁白：1945年二戰結束後、國共內戰，大量難民湧入香港。人口由大約60萬人，5年期間升至200多萬人。

包：他們很快融入社會，要記得，他們很多是廣東人，所以當你聽他們說話你不會知道他是外來人。你怎會知道他們是難民？為何會在意？即使你在意，你怎麼知道？

旁白：人口膨脹、地少人多，港九陸續出現寮屋區。1953年聖誕節石硤尾大火，超過五萬人頓失家園，包致金其後聽到一個故事，記憶猶新。

包：當人們從山上一湧而下，港督到場視察災情，他看到一個督察手寫紙條派發給其他人。當他們由山上下來時，港督問：「他在幹什麼？」。隨從查閱後回報，他說這些人稍後將申請安置，政府有責任提供協助。但有些人或會混水摸魚，若他們拿著由我簽發的紙條，雖然未必是完美佐證，但至少能證明我目擊他們由山上下來，港督隨即說：「擢升他」。這位年輕警員盡顯「以人為本」精神，我不知換了今天這態度會否有變，可能有人會說這位小警員憑什麼自把自為派發紙條不徵詢上司意見，但我認為當年這「執生」之舉頗為有趣。

旁白：20歲到英國修讀法律，4年後回港，在張奧偉大律師事務所正式執業。沒多久就在事務所遇上未來太太包鍾倩薇。

包：你覺得這幅照片如何？我是攝影師，這是我太太年輕時的照片。（記者：一見鍾情嗎？）不是，因為他是我的夢中情人，在我們相遇之前，我早已愛上她。一見鍾情，不足以表達。

旁白：兩夫妻都是法官，三位女兒都讀法律。包致金曾經在回憶錄提到，他的曾祖父很討厭律師，更指「所有律師都是騙子」。

包：若你要面對一場官司你向律師求助，他會盡力協助你，但對家律師會設法把你擊倒，所以法律很自然會惹來若干怨恨。試想想若你生病時求醫，醫生會醫治你，但另一位醫生設法令你不適。哈哈，這就是人生...

旁白：律師生涯頭五年，包致金曾處理20宗謀殺案。當年香港仍有死刑，1966年最後一次執行，英國一年後廢除死刑，香港未有即時追隨，法例仍然生效，不過死囚通常都會獲英女皇特赦。

「我起初執業，大家都預期死刑不會執行，但你不能確定，所以都頗為焦慮。你或會奪去一條人命，而你在庭上看到家人作供，感覺糟透了！再者，這人的命運在你手上，當年我辯護的所有殺人案，都在舊香港最高法院，即終審法院現址進行。我想說即使到今天，當我重回終審法院大樓，我仍然感到不安，回想起當年在這裏處理殺人案，回憶潛藏，但仍在哪裏。」

24歲執業，用了12年獲委任為御用大律師。到1989年，包致金收到時任首席按察司楊鐵樑邀請，加入全職法官行列。

「他問我的時候，我41歲。我都想做法官，雖然我會想執業多一陣子。但當他問我，我覺得我需要答應。其實他邀請時只說了幾個字，他對我說「你數數數字」（對記者說）。他說「我想邀請你做高等法院法官」我說「我接受」，有多少字？，視乎你數不數......（狗吠聲 汪汪汪）

Rupert過來，我的狗在吠。我猜牠在叫人為我們送上午餐，因為他聽到我說12時。不要緊，我們繼續。（狗吠聲再次 汪）

Rupert過來，（抱在腿上）這樣才能令你安靜。他（攝影師）肚餓了，你知道嗎？這些年輕人，不如你想像般吃得苦。我作為老人家算是捱得苦，作為女士，女士們任何時候都捱得苦。但這些年輕人...捱不到的。」

1997年主權移交，香港終審法院取代倫敦樞密院的司法委員會，成為香港最高的上訴法院。包致金是首批終院上任法官之一。在任15年，終院九成半的案件，他都有份審理。發表的異議裁決，亦比其他法官多，被譽為最開明法官，有「包拗頸」的稱號。

「我們經常說笑，指提出異議者會被拋去餵鱷魚，通常都是我被鱷魚吞噬。」

這笑話成為了包致金日後出書的靈感。他透過不同角色反思法律課題，講人權自由，講民主選舉，亦不怕因為異議，成為少數派。就如2002年梁國雄遊行案，政府首次引用《公安條例》，控告他遊行沒有事先通知警方，屬非法集會。梁國雄提出上訴，終院以4比1，判他敗訴。指警務署長限制集會合憲，支持梁國雄的一票，來自包致金。

「首先，很多時候，我們意見一致。但當我們意見分歧，相信源自思考基礎上的重要分歧。我堅信每個人都應該在他能力範圍內多走一步，捍衛人權，而我亦相信你可以頗為進取。」

這份對人權的堅持，令他多次成為少數牌。但他說從未感到沮喪。

「很多時候法律會隨時代演變，以接納異議裁決。所以異議裁決是法律進程其中一部。」

2011年，終院就剛果案決定提請人大釋法，包致金不同意，再次提出異議，之後就收到政府不續任的通知。

「不可說是隨即，但當時候到了，我被邀請出任終院非常任法官，即是換過方式告訴你，常任法官一職不獲續任，但沒有關係。我認為自己可以有更大貢獻....若我全職出任堂任法官，比起只是半職出任常任法官）。這不由我自處，能否貢獻很多時，取決於其他人。當我看到機會減少了，我相信最佳做法是在有限空間下做好本分。我想這是最務實的做法，坦白說。」

接任的法官與包致金同齡，但獲政府批准延長任期。

「我並不失落，因為我還有很多事情可做，但我有點擔心，當中有何啟示。這樣說吧，千萬不要有任何不敬對接人或留下來的法官，或說什麼打擊大眾對他們的信任。事實上，我退休後非常積極地叫大家繼續相信司法機構。畢竟，我過去是這樣想，現在也是。」

2012年，卸任終院常任法官，轉任非常任法官。9年後，包致金沒想過退下火線，亦沒想過離開香港。

「我在這裡長大我永遠不會離開這地方，若有戈現在離開香港，這是他的選擇，對香港並非侮辱，我希望有他們作伴。若他們回來，我會很高興。但若他們永不回來，無論他們往哪裡去，我都衷心送上祝福。我仍然有信心，香港會迎來好日子。若我估計錯誤，未來只剩下困苦，我也會留在這裡，與香港人甘苦與共。順境時我沒有理由離開。當遇上逆境，那就有更多理由要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