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傑偉x小樺：｜吉兒‧泰勒《奇蹟》｜無定向會客室@已讀不回# 63】

馬傑偉：我近來看腦神經科學的書，就是這本。1996年的一個早上， 腦神經科學家泰勒（Jill Bolte Taylor）的左腦中風，瀕死狀態持續了半天，當時她的右腦完好。後來她奇蹟地復原，經歷了八年，左腦功能慢慢恢復，亦即是說，她有段時間只單靠右腦生活。（這樣行不行的）所以她一步一步地去理解左右腦的關係，亦都因為她自己是腦神經科學家，可以用她的專業角度，細緻地描述這次奇異旅程，在 2009 年出版這本書 My Stroke of Insight。（都好像是暢銷書來的）應該是紐約的 Bestseller 來的。（這本是中文版，叫做《奇蹟》）

近年很多人說冥想、 靜觀，坊間有很多這類的練習。但往往好像有種神秘面紗，泰勒的經驗戲劇性地說明，當左腦失效，右腦靜觀的能力就可以釋放到出來。我們與生俱來的直覺，很容易接收很多不同的信息。如果我們的左腦太強，就會把當下的「全感」，（即全部的感觀）全部的感覺會割開不同的部分，會令人覺得生活的感覺好豐富，會把感覺擠進一個個精心計算的小匣子內。所以我們說，什麼是臨在當下的靜觀呢？其實是將這些匣子打開，讓我們自由地像與生俱來那樣，感受到周圍的環境。

小樺：是這樣的，馬生。老真的不是很易 sell 的主題，大部分人都怕老。聽到泰勒中風，剩下右腦運作，聽起來很驚險，渾身發抖，但都很引人入勝的。

馬傑偉：這幾年我學習一種名為「生命自覺」的靜修方法，對於意識與潛意識的互相作用，有很多具體的體驗。但因為我做學術，所以......（好像說成是一個缺失那樣）是的，因為你.......當人們說到好神，我就會想：是不是真的？所以除了個人感受層面以外，想找更多證實的解釋。近二、三十年，腦神經科學突飛猛進，我花了不少時間閱讀相關的書籍。泰勒這本《奇蹟》，正是我的第一本入門書，因為入面有好多故事，是朋友推薦我看的。現在坊間已經有很多流行的說法：左腦負責理性邏輯，右腦掌握當下感受。你會見到有小朋友的開發右腦創作班，甚至企業管理、初創，又會有這些，我怎樣可以更有創意呢？但這本書有點不同，它的可貴之處，在於結合了動人的康復故事。（更是有點勵志的）台灣譯做《奇蹟》（好明顯走勵志路線），想類近《心靈雞湯》那樣。實質上原著有很多紮實的腦神經知識，如果你想飲雞湯，這本辦不了，有好多技術性的分析。

小樺：這好像都是腦神經科學書藉的特性，沒幾個專門用字就不能歸類於此。

馬傑偉：你說兩句說錯了，別人就覺得你不懂了。當然這本書除了個人故事、技術性分析，其實是對功利社會的一種回應，給我們多一種生活選擇。對於我來說，這本書有更切身的意義。因為我很想知道這幾年，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因為我個人的變化都很大。今年六十一歲，我的大半生都用左腦，分析、寫論文，已有一個固定模式，神經系統已有慣性的反應節奏。我在中文大學研究院，開了很多年，開了一門教研究生的「質性研究方法」。其實是訓練研究生用右腦的感官，在田野考察時，我記得你好像訪問過 Vivian Tam（譚蕙芸），她像海綿那樣吸收現場的氣氛。我都知道這種方法，不過畢竟是一種職業技能，我沒想過放在自己身上。

小樺：想著賺錢，怎料變了自我照顧！這些真的，猜不到！

馬傑偉：我發現人可以有一個能力，是用左腦的感受，去探索自己。提倡「生命自覺」的是芝加哥大學語言哲學家 Eugene Gendlin，他強調放鬆理性，感知身體的智慧，但他都說得很玄。若你用腦神經科學的方式去說，他所說的「身體智慧」，亦即是你放輕少少左腦，右腦整個神經系統是連接到全身的。我們的身體儲存了好多記憶和語言以外的信息，因為右腦是看人眉頭眼額的，不是那麼語言性的，是很直覺的：這個人是真或假呢，有沒有惡意呢？變了右腦連接到身體的感受，我站在你身邊，我都......知道你好勁（是的是的）那個氣場（我感受到，好多人都這樣說）搞冷笑話（以為真）！

真的？這個系統有很多超乎理性框框的經驗，泰勒中風後漸漸康復，可以慢慢窺探左腦控制能力較弱時，當中的感觀世界是怎樣的。左腦主導的我，只是我的一小部份（即是好像潛意識和意識，意識的那個部分，潛意識很大的）是的，潛意識多一種很直觀的感受。在未經理性雕琢的我，在右腦與身體感官之內，裡面有源源不絕的智慧和靈感。

小樺：聽馬生你這樣說，似乎你有著理性左腦和感性右腦的拉鋸。我不知你有沒有玩過，網上有一個 GIF，我自己好喜歡的 — 是旋轉的芭蕾舞女孩影像，不同人會看到她轉不同的方向。明明大家望著，我看到左轉、你看到右轉，我很喜歡那個的。好像是說，如果你用左腦較多，就會看到女孩順時針轉；用右腦多的話，會相反，看到逆時針轉。最厲害的是，你轉一轉念，可以馬上看到女孩改變旋轉方向。這個GIF一度讓我很沉迷，我們文藝人，當然站在右腦這邊；但是泰勒單靠右腦，到底能否生存？搭不搭到車？我好擔心她叫不叫到外賣之類。

馬傑偉：其實她有一段長時間需要人照顧，說不到話，她與人溝通不是真的用語言，而是接觸到對方的感覺，她又可以表達到出來。（她連寫都寫不到？）寫不到，我們右手是左腦控制的，她左腦的語言和協調能力都不行，走路都不行。她中風那天，泰勒的腦袋感到很刺痛，原來是左腦有個高爾夫球大的血塊。（會死的）其實她真的是奇蹟，可以重新生長。她只靠右腦生活，語言、行動能力都失去了，甚至她左腦的序列，（前後序列）是的，以及過去、現在、將來都失去了。（粉碎了）那其實是跟 Mindfulness（靜觀）一樣，只留意現在，過去和將來破爛如碎片，只可活在此時此刻，世界變成一個感觀的海洋 — 聲、色、味、跳動的能量、外和內、你和我的界線，都變得模糊。

我記得她這樣寫，當時中風的早上，還不知自己發生什麼事。走去洗澡，在浴室把手按在牆上，她覺得手和牆沒了分界，好像那個環境和自己有種共生的關係。生命自覺，我學習「生命自覺」的基本，是訓練了臨在的體驗。是我們右腦天生的本能，擅長全面的感知，直觀言外之意，感應弦外之音，以及用同理心去感受別人的喜怒哀樂，甚至我們可以跟大自然有更直接的感受。右腦像海綿，大量吸收味覺、聽覺，視覺、觸感，各種不能言說的能量。小孩右腦好發達，對情緒變化敏感，哭笑自若，尤其懂得觀察父母的眉頭眼額，（未打下來就先哭，這招我懂）裝作有好多不同的生存技倆，但其實不是靠把口來說的。當我們慢慢進入社教化系統，在學校慢慢把資料分門別類，學習抽象語言，將經驗用過去、現在、將來，整整齊齊地排列，時間成了有條理的事物。數學有邏輯、分析有技巧、答辯寫作，左腦漸坐大，「我」的感覺便慢慢形成。那個「我」的感覺，很多時建基於我和他的分別，分別在於對比高下優劣，他比不上我、我又比不上另一個他。慢慢長大時，可能現代社會的小孩過早開發左腦，「腦筍都未閂埋」。

小樺：是的，他們小學已經很成熟，已經知道要怎樣面對整個社會。

馬傑偉：幼稚園入學試，搞笑了，你是什麼天才、有什麼才能呢？有個小孩唱歌，對方的回應是：唱歌？有口就懂的了。所以左腦不成比例的「坐大」，真情流露，被視為「細路仔脾氣」。冥想、靜觀、生命自覺，不是從外修練回來的，而是我們本性的能力。放鬆左腦的控制慾，你和我都可以感受人生不同的感情、價值觀、人際關係。

小樺：右腦發達運作，可以增加人的感受力，當人的感受增加，那麼對於人的自我本身，有什麼深刻影響呢？

馬傑偉：泰勒有段時間，單靠左腦慢慢生活，她會問，什麼是「我」呢？我感受到「我」和別人有何分別呢？我中有沒有你呢，我中有沒有樹影、風的氣息和鳥聲？泰勒的書讓我能夠用學術語言，去理解「生命自覺」中那些不能言喻的感受。早前有次臨在當下的體驗很深刻，我和靜觀的朋友，在西貢村屋，坐在大廳，感受到我們身處的空間。我原本沒有留意屋外的雨聲，只是在想，為何那次我會叫一班朋友來？是因為我內裡有些事情處理不來，累積在裡面，這些都是左腦的思考。但一經朋友的提醒，他問我聽不聽到外面的雨聲，我即時有種敞開的感覺。開始聽到雨聲時快時慢，沒什麼秩序，但又覺得雨來了，很大，慢下來，很大。在靜觀的這幾年，訓練了右腦的感知能力，我閉眼安靜聽了一會雨聲，有種很特別的感覺，你平時都會聽雨聲，但那刻好感動，很難用文字表達感覺。很奇怪地像右腦分不到時間，像是我大半生有關雨聲的感受，突然在一刻間湧現。記憶中有舊日儲存下來的感受、情緒記憶，沒有失去，在某些時間它會走出來 — 像中大校園清晨的雨聲，在火車站，雨打在簷篷。有次在澳洲大堡礁一個非常美麗的黃昏，傾盆大雨，我在露台感覺到的，我現在都感覺到，那些雨令到整個氣氛...雨是有味道的。

又記得少年時在八仙嶺鷹嘴石，疾風勁雨，渾身濕透的痛快感。多年來的感受，很奇怪地在分秒之間連成一體，生命很悠長，雨聲像首詩，就像你人生有時激動、有時安靜，滂沱大雨後有淅瀝雨聲， 又有霧氣，但你又會覺得有一個豐滿的生活，有種溫柔的感覺。所以我覺得這本書，My Stroke of Insight，讓我打開了一個感受的世界，非常豐富。

小樺：多謝馬生跟我們分享這麼多，同時亦分享了你的生命。我想這本書，如你不說，我們文藝青年好難自己會去看，但聽你說完，倒覺得對我們生命的文藝覺醒很有觸發，是吧？嘩，如果你創作時，可以在一場雨中感受以前經歷過的所有雨，好像都好厲害。我覺得這種感受，我們在一個很差的時代，要披上很厚的裝甲保衛自己，但希望有一個時候，可以讓這種溫柔、多重的感觸，一次過慢慢仔細回味。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