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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傑偉x小樺】:|卡爾‧榮格《夢》|無定向會客室@已讀不回# 62】
虛詞無形 | 哲學類 | Sep 5,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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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驚醒夢中人,已讀不回Book Channel」
小樺:多謝馬傑偉先生來到我們「已讀不回BOOK CHANNEL」之「無定向會客室」。咦,我隻眼已經望到馬生手上拿著一本舊書。 我自己好喜歡舊書,舊書才是寶貴,背後有很多故事。書對我們的意義,已經超越了單純書的內容本身。咦?究竟這本是什麼書呢?馬生。
馬傑偉:這本收錄榮格關於「夢」的文章(書名:《夢》),都有些故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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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樺:是怎樣的呢?
馬傑偉:我想在三十多年前,有一位姓梁的神父,把此書交到我老師陳志常手上。陳志常教了《夢》二十多年。這本書,當他每次教的時候,都有很多人借來看。我現在手上讀到的領悟,可能在某年某月,在某人的書房,都有相同的領會。早在二十多年前,我已經對榮格的著作產生濃厚的興趣。我曾在香港大學修習釋夢課程,對於陰影、原型、潛意識等都有概念。直到兩年前參加志常老師的工作坊,才具體地體會到夢的感受。如何進入夢的世界呢?這本書斷斷續續,我讀了三次,每次都累積了一些體驗,榮格的論述有時比較抽象。我記得我之前讀的時候都似明非明,部分玄秘的陳述,意識與潛意識的互動作用,我建議讀者不要一次過讀,自己有些體會的話,會加深對書的理解。
1)榮格:夢是補償與統合
小樺:是的!不知為何,我近來發現自己被榮格迷圍繞。我想榮格不算很難懂,跟拉康(Jacques-Marie-Émile Lac)。但他世界卻可能很廣大,在我們個人的認知以外。
馬傑偉:他有趣之處是鉅細無遺地記錄自己的夢。這本書有很多很多夢,很詳細的。所以他的分析基礎,有數以千計的案例,但他在這方面是很克制的。
小樺:真的嗎?
馬傑偉:就是。。。(被擊倒)
小樺:我不應該告訴大家知我的絕技。
馬傑偉:他一方面很克制,不想輕易作出概括性的解釋。你知道好多人解夢會說:就是這樣解的了!就是這樣解的了!
小樺:是的是的。
馬傑偉:他覺得每個人的夢都是很獨特的。就算是相同的象徵,在具體的人的生命裡,其展現和效果都是獨特的。所以他在這方面是很克制的。但另一方面,他又有很多聯想,他提倡 Active Imagination(積極想像)。將很多不同的神話、宗教傳統,混在一起。所以有時你讀不懂,是因為他堅持開放性,這種開放性有別於弗洛伊德。
小樺:是的,他們兩個是「有啲嘢(戀情方面)」。
馬傑偉:梗係「有啲嘢」喇!
小樺:是的,好長篇的,我們先別說,但有什麼分別呢?
馬傑偉:就是他抗拒將夢歸因去某種力量、理論。所以夢裡個別的人生處境,對個別的人亦有不同的作用。你知道弗洛伊德解夢很有權威,但榮格覺得解夢最重要的,是發夢的那個人,旁人就別胡亂指指點點了。他又好抗拒用專家的口吻,無論你是否心理學家、資深治療師,都不能將夢的解釋強加於夢者。如果發夢的人相信權威,可能會離自己的夢愈來愈遠。他在書中直言,如果你把夢視為壓抑慾望的想像性呈現,這種想法是「無可救藥地過時」。
小樺:在罵弗洛伊德,是吧?
馬傑偉:暗寸他囉。
「的確,夢展現慾望及恐懼,但還有其他:夢裏有真言、哲學、幻覺、奇想、記憶、心計、預期、反智行為、心露感應,天曉得還有什麼?不要忘記,我們的一生,有一半的時間,是在潛意識的朦朧形態下渡過。夢就是潛意識的喃喃自語。」--引自《夢》
馬傑偉:榮格雖然不願用宏大的理論去解釋夢境,但他樂於分享一些可以操作的釋夢概念,其中有兩個對我來說很受用。
小樺:是什麼?是什麼?
馬傑偉:第一個是夢的「補償」作用。他說人的心靈是一個自我平衡的系統,在生活裡某些方面如果好極端,在夢境裡往往會作出補償。這種「夢醒」的互動,能夠維持比較平衡的心理狀態。第二個概念是「統合」,意識和潛意識互相滲透,夢境能讓我們整合兩者。自我探索的過程,在整合之中得以跨前一步,補償、整合「夢醒」的情感與價值。不會以「醒」價值壓抑「夢」價值,亦不會用潛意識的非道德,取代日常生活的道德意識。榮格經常說,不是「彼或此」,而是「彼此兼容」,補償、整合。
小樺:真的?好厲害~~~~~
2)馬傑偉的夢
小樺:夢其實有很私人的部分,不過榮格視夢為一種集體潛意識。夢中都可能有著他人,甚至遠古的記憶。那麼我可不可以請馬生,跟我們分享一個你的夢?說完大事之後,忽然間好像要在你錢包拿東西 ,可否跟我們分享?
馬傑偉:可以,我那個夢是這樣的。我不知在歐洲哪處旅行,日間在外邊遊玩,黃昏回到一座山城。山城有個火車站,有個社會學的老前輩,叫金爺。他迎過來說:「傑偉,歡迎你來我家作客!」這個山城很美,窗外好多樹好像中大。我們一直上山,快到山頂金爺家,他說:「我老了,不能煮一頓飯給你吃。但我好希望你明天來參加我的大師班,成為大師學員的一份子」。解夢其實是一個了解自己的過程。若沒有意識和潛意識的整合,這個夢對我來說,可能只是學術圈子的花邊趣談。
小樺:是的,即是金爺是誰呀?究竟什麼是大師班呀,那些是吧。 (笑)
馬傑偉:這條友是否大師?那條友是否大師?(笑)
馬傑偉:但那個夢,當我在同學面前再說一次,才慢慢感覺到那個夢對我有什麼意思。我做了教授二十多年,一直都覺得不足,常常覺得自己不及格、做得不好。這種不足感,推動我拼命做研究,一個接一個。直到我退休之後,才覺得,喂!其實,你條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吧,是吧?
小樺:(當然啦)
馬傑偉:做教授,做學者,都已經盡力了。在那個夢中的「他」者,我們常說,其實是你自身的影子,或者你未認識的事物。其實,金爺是另一個我,一個有好高期望、好高標準的我。在夢中,我好像得到了一個老前輩的肯定,補償了我在現實裡對自己過分的苛刻。我覺得我開始學會欣賞自己,以及覺得OK了,做教授做了那麼多年。所以補償和整合,是一個令我自己更平和的一種狀態。榮格的原著,令人最讀不懂的是「原型之夢」(Archetypal Dream),就是你剛才說的那些,他們叫 Big Dream,「大夢」。這些大夢能夠接通集體的無意識或潛意識。他在1925年曾訪問肯雅部落,那些部族有很強的夢文化,有很多不同有關夢的禮儀,例如跳舞和頌歌。夢和現實是打通了的。在日常生活入面,族人有「大夢」與「小夢」之分。小夢是我們一般人生活瑣瑣碎碎的事,大夢其實是集體的、社群的、風土的、甚至可說是天地的。
小樺:是否會經常出現的?反覆出現的?
馬傑偉:會好像春夏秋冬,有週期性。榮格結合了自己的觀察和記錄,指出「大夢」往往浮現一種強烈的意義感,例如有曼陀羅的形象,或者是高速飛行、懸浮、突然從天而墮,或者出現一些神話的人物、不同的野獸。
3)集體的夢:移民!?
小樺:其實現在我們都覺得自己超脫不到時代。但你剛才說起,令我想知道,究竟有沒有研究現在的人,在發什麼「大夢」?
馬傑偉:我就談不上研究,但一個社會的氣氛會進入到我們的夢境。大夢從個人伸展到集體。香港這幾年經歷巨大的社會變動,大變遷正正是大夢的時代條件。我近月也發了很多這些夢,其中一個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就是我的老朋友,一對夫婦決定移民。移民去澳洲,夢中他們二人在大海游水。海水是病態的綠色,污染嚴重,太太的嘴角還粘上一抹滑潺潺的腐爛海草。
小樺:浮屍那樣......
馬傑偉:想起都驚,好像呼應了一個充滿病毒和危機的世界。下一個場景很有趣。在一個大型屋苑,是跟外面污染的世界隔絕了的。內部自給自足,有超市、健身室、泳池、好多升降機,但都是黑色的,好封閉、壓抑。我按照書中所言,我們回去夢的細節,一步一步接近夢的現埸。夢裡的這對夫婦,是我自己內心冒出來的一部分,我也是夢裡的人物。
小樺:莫非你都是想移民?
馬傑偉:嗱,其實移民的心態,走不走,現在都好深入香港,你就算走或不走,你經常都會被此纏繞。我沒有移民的打算,但你說留在香港,最大的引誘就是,好像住在那個屋苑,什麼都不理,不理世事,遊山玩水,有空煮幾味,這個安全的小世界,就最舒服了。榮格這本《夢》的下半部分詳細記錄了很多夢境,連繫到不同文化,不同的歷史階段、不同的神話和曼陀羅圖像。我個人沒有具體原型大夢的經驗,都沒足夠資源去理解集體潛意識的符號。但可能當我們有更多這些在香港的集體情況,補償和整合之後,我再讀這本書,可能會有更深的體會。
小樺:是的,聽了這麼久,我想對我來說,榮格的理論既讓我們深入夢這神祕的領域。但又有趣的是,又有一種啟蒙的感覺,好像會走向一個更大的領域,和其他更多的人連成一體,很有趣的感覺。
小樺:多謝馬傑偉先生來到我們已讀不回BOOK CHANNEL的「無定向會客室」分享會。好厲害呀!
馬傑偉:真的?
小樺:真的?真的?真的? 做到gif了。
馬傑偉:發緊夢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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