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K老師x小樺：講哲學，你死唔死｜柏拉圖《蘇格拉底之死》｜無定向會客室@已讀不回# 60

【1．蘇格拉底的為人及其死因】

小樺﹕「我當然都知道少少蘇格拉底的故事，坦白說我的印象是…他死，是因為他太討人厭，所有人都討厭他，所以他要死… 究竟他的故事是怎樣的？」

MK老師﹕「咁呢（跳過負面批評）… 蘇格拉底經常走到菜市場跟人討論哲學。他討論哲學的方法好特別，人稱「蘇格拉底辯證法」。他一開始會好謙虛地問人看似很幼稚的問題，例如『什麼是勇敢？』… 然後就會順着對方的回答，繼續追問下去。來回答幾次後，會令對方覺得自己原來是不知道的，原來不知道什麼是勇敢。他會發覺，原來我一開始以為自己懂的答案，是錯的。」

小樺﹕「所以他其實是去推翻別人。」

MK老師﹕「沒錯。所以他跟其他哲學家很不同，其他哲學家會自己正面提出一套論述，例如關於宇宙是怎樣的，但他不是的，他只是問問題，問到人不懂得答，令人自覺到自己的無知。所以，他有一句名言，總結他的哲學態度：

『我知道的一切就是我對一切皆無知。』

所以他的謙虛，其實就是來自於他對無知的自覺。在別人眼中，他坦白揭露別人的無知，其實好狂傲的…（小樺﹕很乞人憎）係…好乞人憎（屈服）。所以他有個花名叫『雅典牛虻』，就好像纏繞著牛的蒼蠅一樣煩。所以蘇格拉底就是一個，好討厭而且常開罪人的「廢老」，沒什麼事做……但他為什麼要死呢？」

小樺搶答﹕「乞人憎就要死！」（怨毒宣言）

MK老師﹕「當時他被控告兩項罪名：第一就是荼毒青年…（小樺﹕叮叮，關鍵詞）第二就是對眾神不敬，最後都是一些『莫須有』的罪名。」

小樺﹕「大家都聽到，『荼毒青年』這關鍵詞，這就是『好青年荼毒室』名字的由來？（MK老師連番點頭：沒錯沒錯）嘩…不得了！我有時跟你們那個鹽叔、白水、四哥鬥嘴時，我都是恨不得你們死的。（真．怨毒宣言）」

MK老師呆望鏡頭﹕「OK……好……（Sor唔識應）」二人大笑。

MK老師﹕「解釋一下那些罪名，在雅典被指控對神不敬，大概意思就像背叛雅典文化傳統。（小樺﹕那麼大件事）是的，很大件事。有些像今天說你『背叛國家』的罪名。而且當時還有些表面證據，可以說蘇格拉底真的不相信當時的神，例如他有時會說自己聽到『神叫我不要做錯事』…… 當然後人會替蘇格拉底辯護，指所謂聽到『神的聲音』，是自我沉思或反省時聽到腦裡發出的聲音。」

「那荼毒青年的罪名又是什麼呢？難道蘇格拉底在街頭言行粗俗，所以教壞細路？不是，他只是一貫地跟青年進行哲學討論而已，問人問題。其實雅典的人，都不是真的關心怎樣教育青年，蘇格拉底自己都知道。這罪名背後的原因，要解釋的話，就要說說當時雅典的政治環境。」


【2．蘇格拉底與雅典政治】

MK老師﹕「在審判蘇格拉底之前，雅典經歷了一段充滿屈辱的歷史。打了二十多年仗，更輸了給斯巴達。輸了後，更要被親斯巴達的「三十暴君」統治了一年。統治期間，雅典民主變成了寡頭政治，大量異見人士被驅逐和殺害。而且戰爭輸了，亦為雅典帶來了財困問題，甚至有瘟疫。

當時蘇格拉底有個好著名的學生，叫阿爾西比亞德斯（Alcibiades）。他是很受爭議但好厲害的雅典軍師，在戰爭早期他就主張雅典主動出擊。但後來他被政敵控告他藐視神明，他就逃走了，走到哪呢？走到斯巴達（跳槽去對家？），在斯巴達更做了軍師。之後在斯巴達又有政敵，又被針對，輾轉返回雅典做軍師。」

小樺﹕「轉工來說，他都比較急促。」

MK老師﹕「沒錯，更要在再度回去雅典後，再次被趕走。他還有一點，別人經常說的，就是他不是真的靠打仗去贏人。他是靠玩手段、出口術、玩政治那樣的。（小樺﹕毒舌）所以指控蘇格拉底荼毒青年，其中一個證據，就是指他教壞了這個學生，
教到他走了去幫斯巴達，無情無義。」

小樺﹕「其實這算不算政治事件呢，你覺得？」

MK老師﹕「這個完全是一宗政治事件，當時的氣氛是怎樣的呢？我們要想想。在『三十暴君』終被推翻後，雅典人想恢復民主，但輸後仍然有恥辱之感。因為他們覺得斯巴達是低等民族，而我們雅典是文明自由的象徵，因而感到屈辱憤怒。可以想像他們很難再以寬容的態度，去面對經常質疑他們文化的人，如蘇格拉底。」

「蘇格拉底這隻『牛虻』，不再被喜愛了。而且蘇格拉底除了揭露別人無知，很狂傲之外，他的哲學本身有一個特點：就是他會跟別人討論善惡道德的問題。其實都不難理解，因為你要在菜市場上談哲學，難度討論宇宙起源的問題嗎？一定是討論善惡道德等問題的了。但正正他經常挑戰常人的道德觀，會令人懷疑他為何要挑戰大家都接受的價值呢？你是不是，其實不滿雅典人的想法和核心價值？你是否不認同的呢？甚至有陰謀論就說，他是斯巴達派來的敵人和間諜，要衝撃我們的價值觀。而且這種陰謀論，又真的可以解釋很多事。」

小樺﹕「那時的陰謀論那麼抽象的嗎，即是衝撃我們的價值觀！這樣子.....好抽象（笑）。」

MK老師一面平靜﹕「好抽象咩？」然後二人大笑。


【3．《蘇格拉底之死》究竟講什麼】

MK老師﹕「剛剛說的所有內容，都是今天要介紹這本《蘇格拉底之死》的歷史背景。它是柏拉圖所寫的第四篇對話錄結集而成的，內容是蘇格拉底死前作過的對話。最出名那篇，一定是他在法庭上做的申辯，當審判蘇格拉底之時，陪審團由當時的公民組成，人數有差不多五百人左右。」

小樺﹕「嘩，很龐大的陪審團。」

MK老師﹕「跟現今的陪審團制度，最不同的是，連刑罰都是陪審團一起直接投票決定。法庭上，蘇格拉底明知他放軟態度，對陪審團恭恭敬敬的話，勝算會大增…（小樺﹕但他不懂，他不懂的，不懂）他可能太囂張，亦覺得自己做的事是對的。所以他不是這樣做的，在還未判決之前，他說……」MK老師突然停頓及除去自己的外套，露出印有肌肉的tee……續說：

「我已經惹來一些苦澀的敵意。（晝面變成mk老師扮演蘇格拉底，眾人圍繞在旁）如果有什麼能毀掉我的話，就是這些敵意，而不是那些控告我的人，反而是一大群人的誹謗與妒忌。這些誹謗與妒忌曾經殺死了很多人，而且今後亦會繼續如此。不過，也許有人會問：『難道你不後悔選擇了帶來死刑危險的道路嗎？』我可以清楚地告訴他：『我的朋友，如果你覺得一個有價值的人應該在生死問題上耗費時間，那你就錯了。在做任何事情之前，他只需要考慮一件事：就是他的行為是對還是錯。他像是個好人，還是壞人。』」

畫面回復二人對坐，MK老師穿回外套。小樺目定口呆然後大笑。但mk老師一本正經續說：「在被判有罪之後，蘇格拉底又有一次機會避開死神。一般而言，當控告人提議死刑後，蘇格拉底可以再提議另一種刑罰取代，交給陪審團再決定採取哪一種，但蘇格拉底此時竟然說……」MK老師又除去自己的外套，露出印有肌肉的tee，晝面又變成mk老師扮演蘇格拉底…『各位，我提議我應該獲得一些獎賞……真正合乎正義的處罰，就是由國家負擔我的生計……也許你們以為我正在故意表現得剛愎。非也，我確信我是無害過任何人……』

畫面回復二人對坐，MK老師又穿回外套。小樺仍震撼地呆坐。但mk老師又一本正經繼續說：「其實大家都是想蘇格拉底提議，不如以放逐自己取代死刑，但是最後蘇格拉底只是想以一些借來的金錢來取代死刑。有人提議他應主動提出，自己之後若然留在此地，不會再跟人討論哲學，他回應說……」MK老師又又除去自己的外套，露出印有肌肉的tee，晝面又又變成mk老師扮演蘇格拉底…『如果我告訴你們，每日討論善與其他題目、反省自我與他人就是一個人所能夠做到最好的事，而且未經反省的人生是不值得過活的，你們不會相信我。』」

畫面又回復二人對坐，MK老師又穿回外套。小樺仍然石化。

「蘇格拉底最後最後一次免去死亡的機會，就是他在獄中，等待服刑的時候。有朋友很好人，向他提供離開雅典的方法，可是他最後都拒絕了。他飲毒酒之前，仍不忘安慰送行的朋友，他說：『你們堅強一點吧。』柏拉圖最後寫道︰

『在所有我們認識的人當中，他是最勇敢、最有智慧、最正直的人。』」

小樺終於回神歸位﹕「蘇格拉底不肯走，正所謂寧化飛灰，都是一種堅強，不愧是白羊座，說做就做！」

MK老師﹕「嗯！蘇格拉底一生沒寫過任何作品。」

小樺笑說﹕「經常在搞人......不停騷擾人。」

MK老師﹕「替他寫書都是他的學生，最出名的是柏拉圖，甚至可以說，是柏拉圖將蘇格拉底和哲學家的名稱連上等號。後來好多柏拉圖的對話錄，即使主角是蘇格拉底，大家都知道，那些哲學想法大多都柏拉圖自己的想法。其中最出名就是，提倡要讓哲學家治國的《理想國》。」

小樺﹕「我記起了，那個說要將詩人逐出理想國的那本書，我們文學界是對他有仇恨的。」

MK老師﹕「（冒死進諫）希望小樺姐給予一些同情心啦，因為蘇格拉底之死，對柏拉圖影響好大……」

小樺大笑﹕「即是因為他是受了刺激才會這樣。」

MK老師﹕「是的。柏拉圖似乎認為蘇格拉底之死，揭露了民主制度有多敗壞，所以他想改革整個政治制度。他寫的《理想國》可以說是西方思想史上，最重要的反民主的哲學著作，當然亦被後人批評過無數次。蘇格拉底之死又不一定印證了精英治國比民主制度好，甚至柏拉圖自己的學生，亞里士多德又跟柏拉圖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亞里士多德認為民主可能比精英制度好，因為庸眾的智慧加起來可能會勝過精英。（小樺﹕即是三個臭皮匠勝過諸葛亮那些說法）沒錯沒錯。歸根究底，蘇格拉底之死這件事，對後世提出了很多問題︰一個國家甚至整個社會，為何會進行一場不公義的審訊？為何蘇格拉底即使被判死刑，仍然堅持留在雅典不走呢？為何他會說反思人生、思考、好像他那樣問哲學問題，這些價值會比生命重要？誇張點說，這些問題影響了整個西方哲學史。」

小樺﹕「蘇格拉底在雅典城邦這麼不受歡迎，搞到要死。但你們好青年荼毒室在香港卻這麼受歡迎，書再版又再版，再版又再版。究竟這代表了什麼？」

MK老師想了想﹕「……代表我們未死。」

小樺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