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少主犯法，與庶民同罪嗎？南韓的財閥體制｜國際大風吹Ep. 177

【量身定做假釋條款？政府護航痕跡明顯】

李在鎔之所以被關，是因為三星捲入前南韓總統朴槿惠的「閨蜜門事件」。2016年，朴槿惠的親信、好友兼精神導師崔順實被踢爆以一介平民的身分，親手修改幾十份總統的演講稿，同時也插手部長級人事案，甚至影響國防、外交政策。另外，崔順實也利用對總統的影響力，逼迫三星等財團出資成立基金會，再利用空頭公司將基金轉到自己名下，基金規模高達900億韓圜，以當時匯率換算約合26.7億台幣（7.39億港幣）。案情曝光之後，不止引發韓國人民的怒火。導致朴槿惠遭到國會彈劾，李在鎔也因為在朴槿惠要求下幫崔順實的女兒出了馬術訓練費，而被法官認定是為了讓政府給予三星子公司優惠待遇。2021年1月，法院判決李在鎔賄賂與挪用公款的罪名成立，處30個月有期徒刑。

早在5月份，韓國總統文在寅訪美，提出用晶片換疫苗的合作方式同時，包括韓國美國商會等商界人士就已經呼籲政府特赦李在鎔，好讓三星自美國設廠的計劃儘速過關。到了7月份，南韓法務部更突然調降標準，原本規定要服完65%刑期才有資格假釋，現在卻改成只要60%，而李在鎔剛好符合資格。而過去三年來，像李在鎔一樣服刑不滿70%刑期，而且有其他案件在身，卻成功獲得假釋的受刑人，才不到1%。因此，政府幫李在鎔開後門的批評聲浪隨之而來。

【經濟告急、疫苗不足，全靠李在鎔解決？】

李在鎔假釋當天，南韓總統府青瓦台召開記者會，表示針對假釋的決定，社會上有正反兩方的看法，而反對意見也是正當的，但是很多國民期待李副會長在半導體和疫苗方面扮演角色，我們認為這是為了國家利益而做的決定，請國民理解。聽起來，南韓政府就是鐵了心要保送李在鎔出獄，不過奇妙的是，就在假釋前夕，韓國幾家媒體和民調公司不約而同發現贊成假釋的民眾幾乎是反對方的兩倍之多。韓國文化研究者陳慶德認為，這未必是民眾覺得李在鎔的罪行不嚴重更可能是出於趕快取得疫苗的現實考量。陳慶德：「韓國人的經濟，大家可能會覺得顧好我的肚子就好了，或者有人說我先不要管李在鎔怎樣，反正我先拿到疫苗，先保護我自己的生命，之後陸陸續續會有爭論。可是我覺得韓國人還是站在比較現實的角度去看。」

從2020年爆發COVID-19疫情以來，南韓經歷好幾波疫情，而最新一波高峰從7月起連續四十天出現單日破千的新增病例，甚至一度創下單日兩千多人確診的新高。南韓衛生署資深官員：「這是2020年1月29日疫情開始爆發以來，我們首度看到每日新增兩千例。」在此同時，之前大量採購的莫德納疫苗卻沒有順利到貨，打亂了接種計劃。外界認為，憑藉李在鎔三星領導人的身分和人脈，或許可以催貨成功，甚至穩定其他廠牌的疫苗供應。另一方面，三星和南韓政府也擔心會在競爭激烈的半導體產業當中落後給台積電和英特爾等對手，假釋的贊成方強調，只要李在鎔不在，三星就沒辦法做出併購、擴廠等重大決策，後續經濟衝擊會不堪設想。

【財閥難以撼動，但年輕人依然希望公平正義】

無論是擔心經濟衝擊或怕沒有疫苗可打，背後傳達出的訊息，似乎都是「三星這樣的大財團實在太重要了，南韓沒它不行」，而從民眾的反應來看，似乎也接受這個邏輯。事實上，李在鎔也不是第一個獲得特殊待遇的犯罪企業家，他的父親、前三星集團會長李健熙多次被傳出賄賂政治人物的醜聞，2008年因為逃漏稅等罪名遭判3年徒刑，但緩刑5年，隔年更獲得當時的總統李明博特赦，馬上重返集團掌舵。另外，像現代汽車集團總裁鄭夢九（賄賂獲緩刑、特赦）、SK集團崔泰源（盜用公款服刑兩年獲特赦），可以說財團領導人犯罪而獲得特殊待遇，已經是南韓行之有年的傳統。

財團的存在之所以這麼巨大，其實有歷史因素。50年代，靠軍事政變上台、執政18年的強人總統朴正熙，因為以經濟發展為第一優先，大力扶植家族企業，最終創造所謂漢江奇蹟的經濟里程碑，讓南韓邁向現代化。如今，這些韓文所謂的「財閥」，已經不需要政府補貼，更成為經濟火車頭。三星、現代、LG、SK這四大財閥年營收加總就佔了南韓GDP的一半以上，他們由創世家族治理，規模龐大，股權結構複雜又不透明，從醫療、化學、機械、汽車、人壽保險、金融服務，甚至是主題樂園，無所不包，已經深入韓國人的日常生活當中。韓國文化研究者陳慶德：「三星他不只是照顧本身員工，可能連家族都會一起照顧。三星為什麼不能倒？比如說我老公如果失業，如果我是三星員工，可能連我太太的福利都會消失。」

但是，難道因為財閥大到不能倒，就可以明目張膽成為凌駕法律之上的特權階級嗎？如果仔細觀察李在鎔假釋的民調，就會發現贊成或反對有明顯的世代差異，60和70歲以上受訪者都有8成以上支持假釋，但40歲以下的族群，比例卻下滑到6成以下。韓國文化研究者陳慶德：「一般年輕人現在會覺得說，難道在韓國是一個有錢就沒有罪的社會嗎？現在所謂『397』，比較反對李在鎔放出來的人，大概是30多歲、90年代入大學、1970年代出生，他們已經有受到一些民主的⋯⋯比如總統直選、比較民主的洗禮。」

朴槿惠的親信干政案引發上百萬韓國民眾上街抗議，雖然一部分不滿也來自對世越號沉船事件處理不當，但政府的貪婪腐敗絕對是主要原因之一，在朴槿惠之後上台執政的文在寅，競選時喊出要建立沒有特權的世界，如今卻再度讓李在鎔提前出獄。雖然不是直接動用總統的特赦權，而是採用法律限制比較多的假釋，算是給了某種交代，但也難怪反對派痛批這些大企業家，到底要犯法到什麼程度，才能完全承擔自己的罪責呢？

韓國文化研究者陳慶德：「他們結束內戰、韓戰大概是1953年，好不容易脫離日本殖民，馬上又面臨南北韓內戰，國家發展其實也不到六七十年，如果我們從所謂韓民族獨立來算的話。基本上韓國人比較貧窮、飢餓的年代比較多，為什麼韓國最近一直在拍所謂轉型正義的電影：我是計程車司機，或是1987，韓國那時候為了拼經濟，執政者為了保護政權，做了很多我們當代人很難想像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