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已開發」倒退回「發展中水準」的國家，經濟學家眼中最離奇的案例

曾經是歐洲國家殖民地的阿根廷, 在1816年獨立建國, 成為這個複雜世界的新玩家, 摸索了四十年的時間, 這位玩家發現它的自然資源簡直是開外掛, 有世界第八大的領土, 良好的氣候條件和平坦的地勢, 於是阿根廷做了很聰明的決策, 直接投入全世界的硬需求農牧業。 大約從1860年代開始, 農牧產品出口成為阿根廷經濟的火車頭, 1870年到1890年的二十年間, 他們的出口年成長率是驚人的百分之六。 隨著國家發展愈來愈成熟, 二十世紀初的阿根廷被稱為世界的糧倉, 在一次大戰前, 他們早已從新手成為有資格問鼎天下的霸主。 那個時候的阿根廷因為龐大的工作機會, 吸引大量的歐洲移民, 就像現今的強國有磁吸效應一樣, 在阿根廷的街頭, 時常可以看到外藉人士穿梭, 國際化程度遠超鄰近國家。 由於出口貿易興盛, 人均本地生產總值超過歐洲強權德意志帝國、 法國與義大利, 經濟成長率更創下驚人記錄。 在1914年以前, 阿根廷連續四十三年經濟成長率高於百分之六, 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更被譽為南美洲的巴黎。 有了錢就可以提升人民生活水準, 阿根廷在1913年就開通第一條地鐵線, 連當今最強工業國之一的日本, 當時都要派人前往阿根廷觀摩。 從國家發展最重要的指標之一, 國民教育程度來看, 阿根廷早就開始推動公共義務教育, 識字率達到百分之六十五, 大多數的拉美國家就算五十年後也不一定有這種水準。 在那個時代, 若要排出世界上最富有的十個國家, 阿根廷就是其中之一, 甚至在歐洲, 有一句形容有錢人的話就是「跟阿根廷人一樣富有」。

二十世紀中葉, 撼動全球的兩次世界大戰爆發了, 在戰爭期間, 阿根廷似乎沒有遭受太大的衝擊, 布宜諾斯艾利斯仍是南美最優雅的首都, 人均擁有汽車量多於法國, 電話持有量多於日本, 發達的地鐵在首都地底穿梭, 富裕階層每一季都會買下巴黎最流行的時裝, 但在繁榮的外表下, 阿根廷的國運卻悄悄迎來殘酷的轉折。 剛才提過, 阿根廷的發家之道是農牧業出口, 要能藉出口賺大錢有兩個重要的前提, 一個是全球處於自由貿易的狀態, 另一個是其他國家有錢買進商品, 而戰爭與其間的經濟大蕭條不巧就是這兩大前提最害怕的情況, 戰爭期間許多國家都進入鎖國狀態, 而大蕭條則讓原物料商品價格下跌, 這時候阿根廷才驚覺, 他們雖然在財富上是強國, 但產業結構上卻根本不是現代化的工業國, 漂亮的經濟成長率逐步趨緩, 同時政治也開始動盪。

1930年代阿根廷爆發軍事政變, 歷經十多年的混亂, 一位極具爭議的領導人上台, 阿根廷經濟也踏上衰退的分水嶺。 1946年貝隆(Juan Perón)成為阿根廷總統, 他最知名的是反對資本主義, 也反對共產主義, 走的是靠攏工人階級的「第三位置」。 在貝隆上任時, 阿根廷面臨產業轉型的關鍵時刻, 他大力推動工業化, 但把關鍵的工業和公共設施納入政府旗下, 並採取保護主義政策, 嚴格限制其他國家商品的進口, 全力扶植國內產業。 這個做法似乎不稀奇, 甚至有可能提升自家產業的發展, 但如果把這時候阿根廷的保護主義跟南韓與台灣相比較, 就能看出其中的嚴重問題。 南韓跟台灣在二十世紀都曾經推動過保護主義政策, 目標是把產業培育起來, 讓他們足以跟世界群雄一較長短, 但阿根廷不一樣, 伴隨著保護主義的是外交上的孤立主義, 不只沒有讓國內企業出海, 還試圖退出世界經濟體系, 後果可想而知。 雖然一開始阿根廷國內產業像是冰箱、 電話等電器業因此發展起來, 但因為在國家保護下企業運作效率極低, 根本沒有辦法跟世界其他廠商抗衡。

除了保護主義, 貝隆還推動空前的社會福利政策, 被後世不少學者批評是民粹主義。 在他第一次任期內就蓋了將近五十萬棟房子, 大部分是給低收入戶居住的社會住宅, 他還大力興建學校、 醫院等公共設施, 大幅增加勞工薪資, 原意雖然良善, 但在經濟低迷下, 後果就是進一步拖垮國家財政。 到底貝隆是拯救窮人的英雄, 還是拖垮國家的罪人, 至今還沒辦法定論, 但他替阿根廷留下貝隆主義的政治路線, 自此之後, 阿根廷就在貝隆主義與自由主義之間來回擺盪, 經濟有時迴光返照, 但更多時候呈現衰退狀態, 原本富有的阿根廷人在二十世紀末時收入只剩下日本和義大利的一半不到。 從以上歷史來看, 阿根廷經濟衰退有太多的原因, 或許是無法適應大環境的改變, 也可能是產業轉型失敗, 又或是執政路線出錯, 但阿根廷自家學者說得更精確「如果一個人被七千顆子彈打死, 你很難分清楚是哪一顆子彈致命」。

雖然阿根廷的衰退之路如此曲折, 但後世學者還是歸納出幾個重要原因。 首先是政局變動不定, 在1860年到一戰前, 阿根廷的政局相對穩定, 成為經濟起飛的重要因素。 但1930年阿根廷開啟政變之路, 在之後的半個多世紀內, 軍政府和文人政府爭相搶奪大位, 朝政更迭多達廿五次, 甚至還出現過一個月換五個總統的詭異狀況。 在如此動盪的政局下, 很難有長期連貫的經濟發展政策, 從阿根廷起起伏伏的本地生產總值數字就能看出端倪。 其次是從社會福利走向民粹, 剛才提過, 貝隆向勞工階級靠攏, 推出大量福利措施, 但財政收入根本無法支撐這麼龐大的開銷。 後來的執政者同樣民粹當道, 為了弭平赤字, 只好對外舉債甚至大印鈔票, 等到經濟崩潰換人上台後, 削減開支引發民怨, 貝隆主義就會再度復活, 不斷重覆輪迴拖慢國家發展的腳步。 最後是太過依賴自然資源, 由於保護與孤立主義, 阿根廷不少企業失去國際競爭力, 而農牧業大宗商品又容易受到國際價格波動衝擊, 因此不少次阿根廷經濟危機都跟國際商品價格下挫有關。 失去新的產業火車頭, 更讓他們無法脫離經濟衰退的泥沼。

一個過往的強國因為一連串人為和非人為原因走向平庸, 成為世上罕有的案例, 阿根廷的未來目前仍看不到光明, 波動不斷的政治和平庸的經濟, 最終的受害者還是無奈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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